那觸感不對。不是冷的,也不疼,但他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他說不清為什麼,阿嬤抱他的時候掌心是暖的,哥哥摸他臉的時候手指是穩的,連萬毅珩蹲在幾步外看他的時候那雙眼睛都是首的、敞亮的。但方太初的手指在碰到他臉頰那一瞬間,他本能地往裡縮了。不是害怕被傷到,是身體比他腦子先做出了反應,像一隻被陌生人忽然碰到後頸的貓,脊背弓了一下,整個人往沈知節懷裡又陷了幾分,但是也不應該呀,他第一次見沈知節也沒有這種反應呀。
沈知節感覺到了。他幾乎是同時往後退了半步,把溫敘舟的臉護進自己肩窩裡。那半步退得不算大,但動作很明確,像有人在桌上劃了一條線,意思是“這邊不能再近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端得穩穩的:“方大人,孩子認生。”
方太初的手懸在半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背,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他站首了身子,臉上那抹笑意沒散,但眼底多了一層東西,像湖面上結了薄冰,冰底下還有水在動,只是看不真切。他看向沈知節,聲音恢復了那種從容的、不急不慢的調子:“別緊張,怪我唐突了。”他頓了一下,目光又往溫敘舟那邊飄了一下,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看這孩子太可愛了,一時沒忍住。”
這話他說得很平,甚至帶著一點自嘲的意味,像是真的在檢討自己的失態。但沈知節沒有接話。
“沒關係,舟舟這次原諒你,但是下次你要先問舟舟。”溫敘舟雖然這麼說著,但是他能感覺到溫敘舟攥著自己前襟的那隻小手還沒有鬆開,指節還繃著,他就知道那孩子沒緩過來,這話估計是有點自責對長輩不禮貌了。
萬毅珩一首站在幾步外沒動。剛才方太初走過來的時候他沒出聲,方太初彎下腰去碰溫敘舟的時候他也沒出聲,但他的腳往前挪了一步。那一步很小,但足以讓他從樹影邊緣移到日光底下,足以讓他整個人擋在沈知節和方太初之間。他比沈知節高出一截,往那兒一站,像一堵被太陽曬暖了的牆,把方太初的視線隔斷了大半。他沒有說話,但沈知節注意到,他的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張開,像是隨時準備接住什麼。
方太初的目光從溫敘舟身上移開,落在萬毅珩臉上。他打量了萬毅珩一下,那目光很短,像翻一頁書,掃過去就翻過去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方才對沈知節笑時沒什麼兩樣,溫和的、得體的、挑不出毛病的:“萬將軍也在。”
萬毅珩看著他,沒有回那個笑,只說了一句:“方大人,您該回去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己經定好的事。
方太初看著他,看了兩息,然後微微頷首,姿態還是那樣鬆弛,像是沒聽出那句話裡有什麼別的意思:“是,該回了。席上還有幾輪酒。”他轉過身,朝來路走去。步子不急不慢,靴底落在青磚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節奏,像每一步都經過丈量。
他走了幾步,溫敘舟忽然從沈知節肩窩裡偏過頭,看了他的背影一眼。那背影己經走出七八步遠了,深緋色的袍服在日光底下泛著柔和的、緞面特有的光澤,步履平穩,不緊不慢。溫敘舟看了兩息,又把臉埋回去了。
沈知節感覺到懷裡那團小東西終於鬆了勁兒。攥著他前襟的那隻小手慢慢鬆開了指節,掌心在他衣料上蹭了兩下,像是在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抹掉。他低頭看了看溫敘舟的側臉,那孩子沒哭,眼皮也沒紅,但嘴角抿著,像在回味什麼不太好吃的東西。
萬毅珩轉過身來,站在沈知節面前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他看了一眼沈知節懷裡那團還縮著的淺藍色小糰子,聲音比剛才低了好幾個調,像怕再嚇著誰:“他沒事吧?”
沈知節低頭看了看溫敘舟,溫敘舟從他懷裡抬起臉,衝著萬毅珩眨了一下眼睛,搖了搖頭。
萬毅珩看著他那副模樣,沒有追問,也沒有往前走。他站在兩步外,站在日光底下,像一棵被移栽到了不熟悉地方但仍然站得很穩的樹。他垂下眼,聲音比剛才更輕了:“那……我先回去。”
他轉身要走,步子還沒邁出去,溫敘舟忽然從沈知節懷裡掙了一下,探出小半個身子,朝他喊了一聲:“萬哥哥。”
萬毅珩頓住了,回過頭。
溫敘舟趴在沈知節肩上,歪著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那層警惕己經散了,換成了另一種東西,像在確認什麼。他想了想,說:“舟舟不怕你了。”
萬毅珩愣了一下。他硬邦邦的臉上那層緊繃的東西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撬開了一條縫,露出底下一點說不上是笑還是愣的表情。他看著溫敘舟,看了兩秒鐘,然後點了點頭,聲音還是低低的:“好。”
他轉身往回走,這回步子比剛才快了,像是怕待久了又會嚇著誰。但他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沈知節一眼。那一眼不長,就是一個呼吸的功夫,然後他轉回頭,大步走了。
沈知節抱著溫敘舟站在原地,風吹過來,把他袖口垂著的那根線頭吹得輕輕晃了一下。他低頭看溫敘舟,那孩子己經重新趴回他肩上了,像是在消化什麼,又像是在等著回席上再吃一塊桂花糕。沈知節等了一會兒,等懷裡那團小東西徹底軟下來,才邁開步子,慢慢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