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節抱著溫敘舟回來的時候，溫敘白正捏著那根晾涼了的筷子在碟子邊上劃拉什麼。他抬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孩看起來不算委屈，倒是沈知節下巴繃得有些緊。他把筷子放下，從沈知節手裡接過溫敘舟，那團淺藍色的小身子一入懷，先自己拱了拱，找了個窩，然後才把臉從沈知節肩窩裡抬起來。
“怎麼了？”溫敘白問，聲音不大，尾音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上挑。
溫敘舟想了想，說：“沈哥哥怕大熊嚇到舟舟了。”
“大熊？”溫敘白看了沈知節一眼。
沈知節輕笑：“萬毅珩那隻熊，”然後低了一下頭，聲音壓著：“方太初，狀元郎，蹲下來摸舟舟的臉，孩子整個僵住了。”
溫敘白的手停在溫敘舟後背上，停了兩息，然後繼續拍。“摸舟舟的臉？”他的語氣沒變，但沈知節聽得出那層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下去。沈知節又說：“不過後來萬毅珩把方太初堵回去了。他往我前面一擋，那人就走了。”
溫敘白低頭看了看懷裡那顆正拿後腦勺對著他的小腦袋，伸手把那根歪了的紅綢帶解下來，重新紮了一回：“方太初是狀元，你跟他同科，以後還得打交道。他那個人，風評不壞，但心眼多。你留心些。”他這話是對著沈知節說的，但手沒停，把那根綢帶在手指上繞了兩圈，繫了一個小蝴蝶結，又調整了一下兩邊的高低。
沈知節看著他系完，微微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他轉身要走，步子還沒邁出去，溫敘白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不緊不慢的，像一根線：“你幹嘛去呀。”
沈知節回過頭。溫敘白坐在墊子上，懷裡抱著溫敘舟，微微抬著臉看他，嘴角彎著一點，那弧度不大，但沈知節認得出來，那是溫敘白準備拿他找樂子時會有的表情。他說：“不去謝謝你家那位追求者去？”
沈知節愣了一下，然後鼻子皺了皺。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在溫敘白肩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下，掌心落下去的時候帶著一種“你少來”的力道：“用你說。”
溫敘白被他拍得肩膀歪了一下，溫敘舟被這一晃從發呆裡拽出來，迷迷瞪瞪地抬頭看了看他倆。溫敘白沒躲，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從嘴角漾到眼底，像水面上被風吹開的漣漪，不大，但藏不住：“我可什麼都沒說。”
沈知節沒再理他，轉身走了。
他穿過迴廊的時候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但也沒有急到失態。他繞過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時候頓了一下，偏頭看了一眼，樹底下己經沒人了——萬毅珩不在那兒。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出月亮門的時候看見武官席那邊己經散了大半，幾張條案空著，杯碟被撤走了，只剩幾個還在喝的人撐著桌子不知道在聊什麼——剩下的應該去武場了吧。他站在月亮門邊停了兩息，正要轉身往回走，餘光掃見偏門那邊的臺階上坐著一個人。
萬毅珩坐在臺階最下面那一級，兩條腿伸開，手擱在膝蓋上，後背微微弓著，像一座被風颳了太久終於決定蹲下來歇一歇的山。他低著頭，沒看沈知節，但沈知節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的耳朵先動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
“你沒去武場？”沈知節問。
“去了，又出來了。”萬毅珩答得很老實，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沈知節看了他兩秒鐘，然後在旁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中間隔了約莫一臂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兩個人都能舒展開腿，又不會碰到彼此。他坐下來之後先沒說話，低頭看了看自己垂在膝蓋上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遠處太液池那邊被風吹皺的水面，然後才開口：“剛剛……謝謝你。”
萬毅珩的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聲音悶悶的：“沒什麼，我剛剛正好在那邊站著。”他頓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在嘴裡轉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然後又轉了一圈，這回他沒咽：“對，我還要給你道歉。”
沈知節偏頭看他：“道什麼歉？”
“我姐跟我說了，”萬毅珩的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她說我那麼追求你是不對的。她說我這不叫追，這叫騷擾你。她說我應該先問問你喜不喜歡我那麼幹，而不是自己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說到這兒停了下來，撓了撓後腦勺，“我姐說話有時候挺狠的，但她一般不罵人。她罵我了。”沈知節聽出他話裡那個“她”是誰，嘴角動了一下：“皇后娘娘罵你了？”萬毅珩的脖子根紅了一小片：“她把我叫到坤寧宮，專門說了我一頓，我姐說我這樣容易把喜歡的人嚇跑。還說我不動腦子。”
沈知節低頭看著自己膝頭，把那句“不動腦子”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嚥下去了。他能想象那個畫面——坤寧宮裡，萬昭懿端著一杯茶坐在椅子上，面前站著她那個比門框還寬的弟弟，她說一句他點一下頭，點得多了可能還會記在腦子裡。過了一會兒沈知節問：“那你現在打算怎麼幹？”
萬毅珩頓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節以為他沒聽見，正要再問一遍，他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被人揭了底之後的困窘：“我……還沒想好。”
沈知節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覺得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化開。他本來準備了一堆話，想說“你以後別蹲在門口了”、“不用每天帶包子”、“其實你可以先問問我再決定”之類的東西，但看著萬毅珩那張因為思考過度而微微發皺的臉，那些話在嘴裡繞了一圈，最後變成一句：“我好像……不討厭你跟著我。”
萬毅珩猛地偏過頭來。他轉頭那一下動作太大，差點把沈知節嚇了一跳，但他停住了，就那麼首愣愣地看著沈知節，像一隻被人往嘴裡塞了肉乾還沒反應過來該不該嚼的狗。沈知節被他看得不自在，把目光移開，落在遠處的太液池水面上：“我說了，你聽清了就行，別讓我再說一遍了。”
萬毅珩的嘴角動了動，又動了動，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似的猛地咧開。那笑容太大了，大到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從一座皺著眉頭的山變成了一棵被風吹得葉子亂抖的樹。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聲音先抖了一下，他嚥了口唾沫，才把那句話順出來：“那我……那我還跟著你。”
沈知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無奈，有被他那句“還沒想好”逗到的笑意，有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像羽毛落下來正好停在掌心裡的東西。他說：“嗯，你先跟著吧。”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包子不用帶了，我早上吃過了。”
萬毅珩又笑了，這回笑得比剛才收斂了一點，但眼底那層光沒退。“那我明天帶栗子。栗子早上吃也行。”
沈知節沒接話，但他彎了一下嘴角。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灰，低頭看了萬毅珩一眼：“起來吧，地上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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