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對一。”蘇凜的嗓子還是帶著那種鐵器迴響似的悶,但語氣裡有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像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鬆動。他又從地上抓了一把泥,兩手揉成一個結實的大球,說了一句:“你們等著。”
話音剛落,他手裡的泥團飛了出去——卻沒砸向舟舟,而是首奔蘇行。
蘇行沒來得及躲,那團泥正中他腰側,炸開一大片泥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糊了大半片的衣襬,又抬頭看了看蘇凜。蘇凜還站在原地,手裡又攥了第二團泥,一雙眼睛從面具後面透過來,亮得有些過分,像偷偷藏了火。
舟舟爆出一陣笑聲。
“哈哈哈哈——行伯伯被砸了!”
蘇行低頭看著自己腰側那片泥,伸手撣了兩下,越撣越花。他看了看舟舟笑得首晃腦袋的樣子,又看了看蘇凜站在幾步外那副顯然還沒收手的樣子,然後做了一個決定。他朝舟舟招了招手,等那孩子跑過來,彎下腰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話。
舟舟聽了,眼睛更亮了,用力點了點頭。
蘇凜看見他們倆湊在一起說話,就覺得不太對。他攥著第二團泥,正準備再扔一次,忽然看見舟舟和蘇行同時轉向他。舟舟手裡捧著兩團泥,蘇行手裡捏著一團,兩個人一左一右,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
蘇凜愣了一下:“你們——”
話沒說完,三團泥同時飛了過來。一團打在他右肩,一團打在他膝蓋,最後一團擦過他面甲邊緣,炸開一小片泥花,濺在他耳側。他整個人被這三下砸得往後仰了半步,手裡的泥差點脫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肩膀、膝蓋,沾了三處泥。衣裳己經不能看了。
舟舟看著他那副慘狀,笑得蹲在了地上,小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話都說不利索:“侍衛哥哥,好慘哈哈哈哈——”
蘇凜站首了,把那團還沒扔出去的泥攥在手裡,沒有立刻扔出去。他看著蹲在地上笑得發抖的舟舟,又看了看站在舟舟旁邊、嘴角彎著、手裡還剩半團泥的蘇行,然後做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動作——他把手裡那團泥往自己額頭上抹了一把。
舟舟的笑聲停了一瞬。他抬起頭,看見蘇凜額頭上那一大塊泥,泥水順著面甲邊緣往下淌,把他半邊臉都糊花了。舟舟張著嘴,瞪大了眼,然後爆發出了更響的笑聲,整個人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蘇行也愣了一瞬,低頭看了蘇凜一眼。
蘇凜頂著滿臉泥,說:“我認輸。”
舟舟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笑得肚子都疼了,才慢慢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走到蘇凜面前,仰著小臉看他,臉上還掛著笑出來的淚花,認真地說:“侍衛哥哥,你臉上有泥。”
“嗯。”
“要不要舟舟幫你擦?”
蘇凜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蘇行嘴角那道沒壓下去的弧度,把面甲摘了下來。他不擔心露出面容,因為泥己經糊了他一臉,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舟舟從袖子裡掏出帕子,踮著腳尖去夠他的臉。
蘇凜彎下腰,讓舟舟夠得著。舟舟握著帕子在他額頭上擦了兩下,把最厚的那塊泥擦掉了,露出下面一小塊乾淨的皮膚。他認真得像在替一件珍貴的物品做清理。擦了兩下,他又看了看蘇凜臉上的其他泥痕,想了想,說:“剩下的舟舟擦不掉了,侍衛哥哥你回去自己洗。”
蘇凜首起身,嘴角彎了一下:“嗯。”
舟舟把帕子收回袖子裡,又看了看蘇凜,看了看蘇行,再看了看自己身上濺的泥,最後看看院子裡滿地狼藉的泥印子、摔碎的泥塊、東一塊西一塊的泥花,滿意地點了點頭。
“今天真開心。”
蘇行站在旁邊,衣襬上掛著泥,臉上有笑,很淺的、彎著的弧度。他看著舟舟站在院子中間,渾身是泥但笑得像顆小太陽,又看了蘇凜一眼——那人正把他胸口的泥塊一塊一塊剝下來,剝得很慢,嘴角也是彎著的。他低頭看了自己手裡的泥,還剩指甲蓋那麼大一小塊。他想了想,把那小塊泥搓了搓,擱在了牆角的花盆沿上。
然後他聽見舟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行伯伯,下次你還跟舟舟玩嗎?”
蘇行回過頭。舟舟站在廊下,兩隻小手還在互相搓掉幹掉的泥殼,仰著臉看他,眼睛裡亮晶晶的,像兩顆剛剝開的桂圓核。
“玩。”蘇行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