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舟覺得今天中午的太陽特別好。好到晃眼，好到他蹲在客廳落地窗前的地板上，能把每一顆懸浮在光柱裡的塵埃都數清楚。他數到第一百二十七顆的時候，廚房那邊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很輕，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味道。
蘇行在系圍裙，那根白色的棉布帶子繞過腰，在後腰處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舟舟盯著那個結看了三秒，覺得它像一個蝴蝶——死掉了。蘇行去夠吊櫃裡的砂鍋，指尖差一點，就踮了踮腳。
“舟舟，今天給你燉個排骨湯好不好？”蘇行回過頭笑，眼睛彎起來，“放玉米和胡蘿蔔，燉得爛爛的。”
舟舟還沒來得及點頭，蘇凜的聲音就從書房門口傳過來：“不行。”
就兩個字。乾脆利落，像裁紙刀劃開一張紙。
蘇行的手還舉在半空，砂鍋的把手堪堪擦過他的指尖。他轉過頭，表情有點疑惑：“怎麼不行？”
蘇凜從門框邊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他走到蘇行身後，抬手幫他把那個歪掉的結重新系了一遍——很順手，像是做過無數次。然後他下巴擱在蘇行肩膀上，往廚房裡掃了一圈。
“舟舟想跟你玩。”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舟舟，聲音卻貼著蘇行的耳朵，“排骨湯我燉也行。”
蘇行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蘇凜環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又抬頭看了看舟舟。他好像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最後只是把圍裙解下來，疊了兩折搭在椅背上。
“那行，”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陪舟舟玩。”蘇行說完這句話，蘇凜明顯鬆了一口氣。
舟舟覺得蘇行說“那行”的時候，尾音有一點發顫。但他沒多想，因為蘇凜己經鬆開手，走過來蹲在他面前，平視著他。大人蹲下來的時候，臉和臉的距離忽然近了，舟舟能看見蘇凜右眼眼角有一顆很小的痣，平時站遠了根本看不到。
“想玩什麼？”蘇凜問。他的語氣很平常，像是真的在等一個答案。
舟舟想了想。他其實沒想好。剛才蹲著數灰塵的時候他腦子裡什麼也沒裝，就是純粹地在數，數到忘了數到第幾顆就站起來，站起來就看見蘇行在夠砂鍋，然後蘇凜就過來了。他還沒來得及想自己要玩什麼。
但蘇凜在等他回答。蘇行也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個溫和，一個沉靜。舟舟忽然覺得應該有一個答案，一個很確定的答案，不然這兩個人就會一首這樣看著他，等很久很久。
他轉頭看了看客廳。窗簾開著半扇，午後的陽光從紗簾裡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毛茸茸的金色。茶几上放著昨天蘇行給他買的積木，城堡搭了一半，尖頂上的小旗子歪到左邊。沙發靠墊有一個掉在地上，是蘇行早上靠過的那個，上面還留著一點壓痕。
“玩結婚。”舟舟說。
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這個詞是從哪來的他不知道，可能是因為昨天路過小區門口看見有人在佈置花車，紅色的綢帶綁在後視鏡上，風吹過來就飄起來，像兩條舌頭。也可能是因為前幾天電視裡放的某個劇，他只看了一眼就換臺了，但那個畫面留下來了。
蘇行沒說話。舟舟抬眼去看他，發現他的手還搭在椅背上，指節微微泛白。
蘇凜倒是笑了。他沒出聲地笑，只是嘴角往上彎了一下，然後偏過頭去看蘇行。舟舟覺得他那個笑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蘇凜笑起來眼睛會眯一點，這次沒有，他眼睛睜著，視線落在蘇行身上，又輕又長。
“結婚啊，”蘇凜的聲音拖了一點點尾音，“那得有人當新娘子，有人當新郎官。”
舟舟點頭。他覺得自己應該把規則說清楚，於是伸出手先指了指蘇行：“新娘子。”又指了指蘇凜：“新郎官。”
蘇行的指節更白了。他像是想把手從椅背上拿下來，動了一下又放回去，嘴唇抿成一條很首的線。過了大概三秒鐘，他才開口：“舟舟，新娘子和新郎官是——”
“好。”蘇凜打斷他。
就一個字。比剛才說“不行”的時候還要輕，但舟舟聽得清清楚楚。蘇凜站起來，走到蘇行面前，低下頭看著他。蘇行比蘇凜矮半個頭，這個角度舟舟看得分明，蘇凜的視線落在蘇行的髮旋上，停了一拍。
“今天就當提前練一下吧。”蘇凜說。
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蘇行一個人聽的。舟舟站在三米外，卻每一個字都聽見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這句話讓他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好像偷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
蘇行終於把手從椅背上拿下來了。他抬起頭看蘇凜，嘴唇張了張，又閉上。再張開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練什麼？”
蘇凜沒回答。他轉過身，朝舟舟招了招手：“舟舟，結婚要怎麼結？你教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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