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行走過去，在字畫前面站定。他站得不太自然，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舟舟又朝蘇凜招招手：“侍衛哥哥，你站行伯伯旁邊。”
蘇凜走過去，在蘇行旁邊站定。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不遠，但也不近，像兩條平行的線，還沒找到交匯的藉口。舟舟站在他們面前，揹著手，來回走了兩步，像一個小先生在審視他的學生。他走了一個來回，停下來，認真地宣佈：“現在，結婚儀式正式開始！第一項——一拜天地！”
蘇行愣住了。
舟舟看他沒動，又催了一遍：“行伯伯，你要拜呀！舟舟都喊了！”
蘇行看了看舟舟，又偏頭看了看旁邊的蘇凜，眼裡有一點茫然。蘇凜沒有說話。他抬起手，將掌心朝上，遞到蘇行面前——無聲的邀請，像一片羽毛落進了深水裡。蘇行看著那隻手，看了一瞬，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蘇凜的手指收攏了，沒有握緊，只是攏著，像怕握重了會把什麼碰碎。
兩個人轉過身，面朝著堂屋門口的方向——門外是院子，院牆外是灰藍的天和幾片被風吹散的雲。蘇行的目光落在門檻上那道磨得發亮的痕跡上，沒有焦點，但他彎了腰。蘇凜也彎了腰。兩個人的動作不算整齊，一個快一點，一個慢一點，但那兩道彎下去的弧度在日光底下疊在了一起，像兩棵被風吹向同一側的樹。
舟舟站在他們旁邊，看著他們彎下腰去，喊了一聲：“起——”很脆，很亮。
兩個人首起身。
舟舟後退兩步，站到那幅字畫前面，小臉繃得緊緊的，表情鄭重得像在做一件頂重要的事。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每個字都說得很認真：“二拜高堂。”
蘇行看著那幅字畫。紙己經有些發黃了，邊角微微卷起，墨跡也淡了些，但那西個字還在。“平平安安”，端端正正的，像一個人用了很大的力氣把最樸素的東西刻在了紙上。他看著那西個字，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緊。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蘇凜在旁邊看著他，什麼也沒說。他只是微微側過身，朝那幅字畫的方向，先彎下了腰。蘇行跟在他後面彎下腰來。兩個人對著那一張薄薄的紙拜下去，腰彎得很低，很長。日光從他們背後照過來，把兩道影子投在青磚地上，疊成一道。
舟舟站在他們旁邊，歪著頭看他們彎腰的樣子，沒有出聲。
兩個人首起身來的時候，蘇行的眼眶有點紅。他不看蘇凜，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像是要找什麼東西。蘇凜也沒有看他。他側著臉，目光落在那幅字畫上，面具後面的表情看不清，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像在捏一件看不見的東西。
舟舟看看他，又看看蘇凜，小臉上浮起一種困惑的表情。他想了想，朝蘇行走了兩步，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仰著臉問：“行伯伯，你眼睛怎麼紅了？是不是風太大了？”
蘇行頓了一下。他偏過頭，極快地眨了兩下眼睛，然後轉回來，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嗯，是有點風。”
舟舟轉頭看了看窗外——窗外一絲風都沒有，連葉子都不動。他看了兩秒鐘，轉回頭來，沒有戳穿，只是又拉了拉蘇行的袖口：“那舟舟把門關小一點，行伯伯就不吹風了。”
他噠噠噠跑過去，把那扇半敞的木門往裡頭帶了帶，門扇合攏了大半，只留了一條縫。他拍了拍手，又跑回來，站在他們兩個面前，仰著小臉，用盡力氣喊了一聲：“夫妻對拜，進入洞房，禮成——！”尾音高高地揚起，像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了堂屋的每一個角落，盪到了那幅字畫的邊角，盪到了日光鋪滿的青磚地上，最後消失在門檻那道磨得發亮的痕跡裡。
蘇行站在字畫前面，眼眶還紅著，但他嘴角彎了起來。蘇凜站在他旁邊，隔著那一臂的距離，沒有靠過來，但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舟舟站在他們面前，歪著頭看了看他們兩個，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啦。你們現在是夫妻啦。”舟舟說完就爬到了旁邊的椅子上，可是覆盤剛剛有沒有忘掉什麼流程。
蘇行還站在那幅字畫前面，看著“平平安安”西個字，沒有動。他伸出手指，指腹沿著那個“安”字的最後一筆慢慢划過去，墨跡己經幹了很久了，觸感平滑，但他總覺得那道筆畫底下藏著什麼。蘇凜站在他旁邊，還是沒有靠過來，但他偏過頭，隔著那一臂的距離，看著蘇行的側臉，聲音壓得很輕：“練得還行嗎？”
蘇行沒有回頭。他的手從字畫上收回來，垂在身側，沒有攥緊，手指微微張著，像風過時微微擺動的樹葉。“嗯。”他說，頓了一下，聲音有點啞，又補了兩個字，“還行。”
“行伯伯，你們拜了平平安安，就一定會平平安安的哦～”
蘇行偏過頭，看向椅子上小身影。日光落在他後腦勺上，把那根紅綢帶照得發亮。他笑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很實在。他抱起溫敘舟把他舉起來：“還是小福星主持的，一定會平平安安的”。身後，蘇凜跟上來，沒有走在他旁邊，而是落後半步，像一道剛剛學會收起鋒芒的影子，安安靜靜地，落在他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