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又看著那幅畫。畫上人的笑意沒變，彎彎的，靜靜的，像一片被風定住了的葉子。
“但你昨天晚上敲我了。”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那點委屈重新漫上來，“我知道我太寵了。你肯定要說，慈父多敗兒，你本來就喜歡對他好，再這麼寵下去，將來萬一成了紈絝，怎麼辦。”
他停了。
供桌上那柱香燒到頭了，灰燼從頂端折斷，無聲地落進香爐裡，碎成幾截。他沒去看，他整個人往下一沉，像一棵被壓彎的樹，猛地俯下身去，額頭抵在地上。青磚地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來，刺著他額頭那一片皮膚，他卻沒有在意。
他的肩膀開始抖。
不是那種大聲的、崩潰的抖，是一種很安靜的、從裡面往外滲的抖。他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地面，兩隻手撐在身體兩側，指節泛白，像用了很大的力氣不讓自己整個人塌下去。他的聲音從低處傳上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我知道你肯定會笑話我。你肯定會說——‘當初是誰說，溫家的孩子，再沒出息爹也能兜得住。’”
他停了一下，像是哽咽了一下，又像是在把它咽回去。
“我有時候也怕。”他的聲音在抖，“我怕我寵壞了，我怕他變成那種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我怕他長大了回頭怪我為什麼沒管住他。我怕……我怕我做不好這個爹。”
他說完這句，整個人像被人從後頸抽了一根筋，徹底軟了下來。
他的手臂從撐著的姿勢慢慢收回，像兩根慢慢卸力的竹竿，先是右臂，再是左臂，整個人蜷縮著倒下去，側身靠在地面上。他的手伸出去，夠到供桌的桌腿，指節沿著木紋慢慢往上爬，摸到了那方黃楊木牌位的底座。他把牌位從供桌上拿下來，動作很輕，像捧著什麼會碎的東西，然後收進懷裡，緊緊地抱住。
牌位的稜角硌著他的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覺到木質的涼意正緩緩滲進來，和他自己的體溫混在一起。他把下巴擱在牌位的上端，閉上眼。
“娘子。”他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一聲之後他安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從門縫裡移到了地磚中央，久到他膝蓋下的蒲團慢慢恢復了扁塌的形狀，久到他的呼吸從急促一點點平復下來。
“我前幾天做夢了。”他終於又開口了，聲音還是啞的，但己經穩了一點，“夢裡你站在院子裡。不是我們成親那年，也不是你生孩子那年，就是……平常的一天。你站在那棵桂花樹底下，手裡拿著一把剪子，在修那幾枝歪了的枝條。我沒過去，我就站在廊下看著你。”
他停了一下，像在重新看那個畫面。
“你跟以前一樣，頭髮挽得很低，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衣裳。你側著頭，在打量那枝花，大概覺得它還是歪了，又剪了一刀。然後你轉過頭來看我——就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就看了我一眼。”
他的手指在牌位邊緣慢慢摩挲著，從一角滑到另一角。
“那個眼神，好像是在說‘你還站著幹嘛，過來。’”他說到這裡，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不大，甚至有點勉強，但確實是笑了，“我正要走過去，就醒了。”
他抱著牌位，又沉默了一會兒。陽光從門縫裡移到他肩上，把衣料照成了一種溫吞的金色，邊緣被光曬出一點毛茸茸的光暈。
“那天你跟我說舟舟的事。”他的聲音又低下去，“你說，‘要讓他知道自己被愛著，什麼事都會好起來的。’”
他停了一下，聲音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輕顫了片刻，然後繼續說：“我做得到。我真的做得到。我只是——我也會累。我也會想，我做得夠不夠好。你走之後，我有時候半夜醒來，會覺得你還在旁邊。我能感覺到你躺在那兒呼吸的節奏，你知道我當時的第一個念頭是什麼嗎？”
他頓了一下，像在重新確認那句話的分量：“我想的是，原來我這麼想你。”
牌位被他抱得更緊了。稜角隔著衣料硌著他的肋骨，他完全沒在意，只是把額頭貼在牌位側面上，閉著眼。
“婉清。”他叫她的名字，“你要是覺得我做錯了什麼，你就在夢裡告訴我。別敲我，我會怕的。”
他輕輕笑了一下，那聲音悶在胸腔裡，像一聲不完整的嘆息。
“我膽子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祠堂裡安靜了很久。香爐裡的灰燼己經完全涼了，不再有熱氣升起來。窗外的光慢慢爬過地磚，爬過蒲團邊緣，爬到他蜷縮的衣襬上。
溫文淵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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