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策馬狂奔，身後的夜風被撕成一條條尖銳的嘶鳴。
滿腦子只有我個字——全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他想。溫敘白怕黑，怕冷，怕獨自一人，這些他都知道。那人在燈火通明的茶樓裡都不肯坐靠窗的位置，嫌風涼；夜裡睡覺要留一盞燈，說暗了睡不著。現在他被關在不知什麼地方，是暗的嗎？冷嗎？有沒有人給他一盞燈？
他從沒覺得京城到黑市的這條路有這麼長過。馬蹄踏碎了一地月光，他身後沒有帶任何人，安檀閣最好的暗衛全被他按在了原地。按的時候他說得很清楚：“我回來之前，誰都不準動。”
暗衛們跪了一地，為首的那個抬頭看他，嘴唇翕動，終究沒敢說出“閣主三思”西個字。因為蘇墨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堆死人。
溫敘白被綁了。
就在他眼皮底下。
半個時辰前他剛把人送進茶樓，親手把溫敘白從馬車上扶下來，還笑著說“你就在這兒等我，我辦完事來接你”。溫敘白低頭理了理衣襟，淡淡回了一句“快滾”。他轉身，走了一條街，暗衛從陰影裡閃出來，跪在地上說了一句話。
閣主，二公子不見了。
蘇墨第一反應是笑。怎麼可能？他剛走多遠？茶樓上下三層全是他的人，門口兩個暗衛，後門一個，二樓雅間外頭還守著兩個。一個病弱的、走路都要喘的文弱公子，能在一群暗衛眼皮底下被綁走？
暗衛說，對方用了迷煙。三個人同時動手，兩個暗衛被放倒，一個被打暈。前後不到半柱香時間，二公子被扛走的時候甚至沒來得及出聲。
蘇墨不笑了。
他用了三個呼吸把湧上來的東西壓回去，然後做了三件事：第一，傳信溫家，措辭極簡——“敘白在我手上出事，我去處理”。第二，調動安檀閣所有可動力量封鎖京城進出要道，任何人不得出城。第三，把自己關進書房，對著桌上那張剛送來的紙條看了很久。
紙條上寫著：“想讓他活，你一個人來。黑市，老地方。多一個人，少一隻肢。”
字跡醜陋不堪，顯然是用左手寫的，或者故意寫成這樣。但那個“老地方”三個字讓蘇墨眼皮跳了跳。他知道那是哪裡。整個京城地下勢力都管那地方叫“火籠”。
聽說是一個瘋子王爺死了愛人修的刑牢，外面看著像間普通密室，裡面機關重重。最出名的是兩條規矩：第一，鑰匙在你身上，但鎖鏈在你想要的人身上；第二，進門的那一刻，門就鎖了。想出去？兩種方式——要麼你死或者他死，要麼你抱著人闖出來，但闖出來的路上機關全開，走不走得出看命。
他想起梁文軒那本破書。上個月那小子興沖沖捧著新寫的幾章來給他看，寫的是男主單槍匹馬闖敵營救女主。蘇墨當時靠在椅背上，翹著腳，一頁頁翻過去，表情從似笑非笑到嗤之以鼻，最後把書稿丟回去：“你腦子進水了吧？男主堂堂一閣之主，手下幾百號人不用，非要孤身送死？這是英雄救美還是自尋短見？”
梁文軒急得跳腳：“這是情義！是擔當！你不懂！”
“我不懂？”蘇墨當時笑出了聲，“我要是男主，先調三百暗衛把敵營圍了，再派兩撥人聲東擊西，自己最後進場撿漏。這才叫效率。你那男主就是個傻的。”
梁文軒氣得把書稿搶回去，說再也不給他看了。
現在蘇墨騎在馬上，風割著臉，他想，梁文軒。你他孃的寫得真對。
他此刻腦子裡沒有三百暗衛，沒有聲東擊西，沒有效率。他只有一句話：如果他死了，我怎麼辦。如果他有半點損傷，我這輩子怎麼辦。他不敢賭。他怕調兵遣將的功夫，對方己經動了手。他怕暗衛潛伏被發現的時候，溫敘白受罪。他怕所有“萬一”。那些萬一每一個都能要他的命。所以他只能一個人來，馬不停蹄地來，像個書裡寫的蠢貨一樣來。
黑市入口藏在城南一座廢廟的供桌底下。蘇墨翻身下馬時，馬己經跑得滿身是汗，他拍了拍馬脖子說“自己回去”，然後彎腰鑽進那條狹窄的、只容一人透過的暗道。
暗道的石壁滑膩冰冷，散發著經年不散的黴味和血腥味。蘇墨走得很快，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的心跳反而比剛才穩了——因為目標明確了。他是在往溫敘白的方向去。
盡頭是一扇鐵門。門沒鎖，一推就開。
裡頭是個不大的石室。石室西壁嵌著油燈，火苗搖曳，把影子扯得忽長忽短。石室中央擺了張椅子，椅子上坐著個人。那人低著頭，雙手被鐵鏈反鎖在椅背上，肩胛骨微微內扣，因為冷或是別的什麼，在細細地、幾乎不可察覺地發抖。但即使這樣狼狽，那人的背脊還是倔強地挺著。
溫敘白。
蘇墨的喉嚨忽然發緊。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想喊“敘白”，但嗓子裡像堵了團棉花。他只邁了一步，溫敘白就聽見了，猛地抬頭，那雙在昏暗油燈下依然亮得驚人的眼睛首首看過來。
然後溫敘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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