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盡頭那扇鐵門看起來平平無奇,和來時那扇一模一樣。溫敘白站在蘇墨身後半步,藉著油燈昏黃的光掃了一眼門框邊緣——有新的鉚痕,鐵鏽下面的顏色比周圍淺,證明這扇門被開啟過不止一次,而且最近一次就在幾天前。他說了句“小心”,蘇墨回頭看他一眼,笑了笑,伸手去推。
門沒鎖。
推開的一瞬,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像有人把一爐燒紅的炭首首往人臉上潑。蘇墨身體反應比腦子快,左手猛地回攬,將溫敘白整個人按進懷裡,同時側身一轉,後背對向那道撲面而來的火光。一切只在眨眼之間。溫敘白只來得及看見蘇墨低頭,牙關咬住自己額前垂落的一縷碎髮,動作快得像做過一萬次,然後眼前一暗,是蘇墨擋在了他和火焰之間。
那火是從通道盡頭首首噴過來的,一個黑乎乎的圓口,大小剛好塞進一個拳頭,此刻正往外吐著赤紅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烈焰。通道本身兩人人寬,兩個人勉強同行站著,左右沒有半點騰挪餘地,後退是剛關上的鐵門,前進是那條十丈長的甬道,而火焰佔據了整條通道的寬度,貼著地面舔到天花板,像一條橫亙的火龍,把空氣燒得滋滋作響。
蘇墨咬著頭髮的姿勢維持了不到兩息。火焰不是持續的,是間歇性的,一波過去之後會有短暫的冷卻期。但那短短的幾息己經足夠讓熱力穿透他背上那件玄色勁裝,在皮膚上烙下一片灼痛。他感覺自己的脊背像被一塊燒紅的鐵板整個貼住,從肩胛到腰際,密密麻麻的刺痛爭先恐後地炸開。他沒出聲,只是喉嚨裡滾過一聲極悶的喘息,悶到他自己都懷疑是不是真的發出了聲音。
溫敘白被他按在懷裡,面頰貼著蘇墨的鎖骨,鼻腔裡全是那人身上混著血腥氣的汗味和燒焦的衣料味。他想抬頭,但蘇墨的手臂箍得太緊,像焊在身上的鐵箍。他在蘇墨懷裡說“你鬆手”,聲音被壓得發悶,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蘇墨沒松。
第二波火焰沒有來。通道里只剩下被烤熱的空氣和順著牆面淌下來的暗紅色餘燼,像是什麼東西燒化之後留下的殘留。蘇墨這才鬆開嘴,那縷頭髮落下來貼在他額角,髮尾己經被烤得捲曲發黃。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溫敘白——髮絲都沒亂,連衣領都還好好地繫著。他的目光從溫敘白的額頭掃到下巴,確認沒有一塊皮膚髮紅,才把繃著的肩膀鬆了一線。
“走。”蘇墨說。聲音啞得像被火燎過,但他還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被熱氣蒸得發紅的臉上顯得有些古怪,嘴角扯開的弧度跟平時一樣痞氣,眼底卻壓著點別的東西。他轉回身,用左腳探了探地面——磚面還燙,但己經踩得住人。
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背上的肌肉牽動了一下。那一下牽動讓他整條脊椎都像被人從中間擰了一把,疼得他腳下打了個趔趄。他本能地用右手撐了撐牆壁,掌心貼上滾燙的磚面,又像被燙著一樣猛地縮回來。溫敘白站在他身後半臂的距離,看得清清楚楚。那隻手縮回來的速度很快,但縮回來之後,指尖在微微發抖。
溫敘白這輩子沒見蘇墨的手抖過。那人玩暗器的時候指頭穩得像石雕,批奏摺的時候腕子定得像鐵鑄,連上回被叛徒在肋下劃了一刀,自己咬著布條上藥的時候,拿針的手都沒顫過一下。可現在那隻好看的、修長的、能同時甩出三枚飛鏢的手,正在以一種極細微的幅度抖著,像秋末枝頭最後一片不肯落的葉子。
溫敘白往前邁了一步,站到蘇墨身側。他沒說話,只是伸出自己的手,從底下托住了蘇墨的胳膊肘。那隻手力氣不大,溫敘白的腕骨細得像一折就斷,但託得很穩,穩穩地墊在蘇墨的肘彎下面,分擔了那隻手臂懸空時的重量。蘇墨低頭看了他一眼。
“不用。”蘇墨說。他還是笑著的,但那笑容牽動了背部的肌肉,讓他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溫敘白沒理他。他的手指在蘇墨的袖口處收緊了一點,隔著衣料能感覺到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那些細小的顫意正從肩膀一路傳到手腕。他嚥了一下喉嚨,聲音穩住了才開口:“往前走,別停。”
蘇墨沒再逞強。他把重心往前移了移,讓溫敘白那隻手確實托住了他。兩個人並肩站在狹窄的甬道里,蘇墨的右臂搭在溫敘白的肩上,溫敘白的左手攥著他的腕子,兩個人像一對走不穩的醉漢,一步一步往通道深處挪。
溫敘白的嗓子緊得像被人捏住了。他感覺到蘇墨靠過來的那半邊身體在發熱,隔著衣料都能覺出燙。他想起方才那團火,想起蘇墨把他按在懷裡的時候下巴擱在他頭頂的觸感。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想說你是不是瘋了,想說你拿背擋火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想說蘇墨你疼不疼。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說的——“還有多遠。”
蘇墨偏頭看他。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溫敘白能看見蘇墨睫毛上沾的灰。蘇墨說:“不知道,但是應該,快了。”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尾音還帶著點哄人的意味。但溫敘白知道他在胡說八道,因為蘇墨的目光剛才明明掃了一眼前方甬道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石磚,那眼神是在找路,他自己也不知道還有多遠。
第二波火焰來的時候,他們走了不到五丈。
蘇墨的耳朵比溫敘白先聽見動靜——是那種火焰噴出前管道深處積蓄壓力的低鳴,像一頭野獸在喉嚨裡滾著悶雷。他猛地頓住腳步,這一次他甚至沒來得及轉身,只是在溫敘白還愣神的半息間猛地將人往牆邊按,然後整個人覆了上去。他咬住衣領。他嘴裡那截布料的邊緣己經被之前那趟火烤得有些脆了,咬在齒間有一股焦糊味,但他顧不上這些。他的手撐在溫敘白身體兩側的牆面上,指頭抵著滾燙的磚,掌心懸空,把那個人整個攏在自己製造出的窄小空間裡。
火焰從背後湧來。
溫敘白看見蘇墨撐在兩側牆上的手,因為使力,骨節泛著白,虎口處的繭子在油燈下顯得粗糙。火焰的熱浪從蘇墨身後漫過來,那人的脊背繃成一張弓,每一塊肌肉都在強撐著不退。溫敘白聞到了更濃的焦味,從蘇墨後肩的位置飄過來,混著衣料燒糊的刺鼻氣息。他的視線被蘇墨的胸口擋住,只能看見那人下頜繃緊的線條,還有咬住衣領時露出的一截牙。
他想說話,想說蘇墨你讓開,想說你背上有傷你不能再燒一次,想說你怎麼這麼蠢。但他的聲音卡在嗓子裡,被熱浪和憋著的那股酸脹堵了個嚴嚴實實。他只來得及抬起一隻手,手指攥住蘇墨前襟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像攥著一根隨時會斷的繩。
那波火焰比第一次短,但蘇墨的後背己經開始疼了。不是第一回那種灼燙的刺痛,而是更深的、像有什麼東西從皮膚底下往外翻湧的銳痛。他的手臂撐著牆,手背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突起來,他感覺自己的小臂在打顫,從肘到腕都在抖。他咬著的那截衣領被汗浸溼了,咬不住,牙齒打了滑,唇角溢位一聲極短的悶哼。
溫敘白聽見了。那聲悶哼短得像被風吹散的煙,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但溫敘白的耳朵像被針紮了一下,整顆心猛地縮緊。他攥著蘇墨衣襟的手往上移了移,指尖碰到蘇墨的鎖骨,那裡的皮膚滾燙,汗把那一小塊衣料洇成了深色。他說:“夠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冬天站在風口說話的人。他重複了一遍,把兩個字咬碎了往外吐:“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