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被他抬著下巴，視線不得不對上那雙眼睛。那雙墨黑的、平時總是含著三分笑意七分溫柔的眼睛，此刻像深潭結了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裂。
蘇墨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想說“你出去，我殿後”，想說“我一個人扛得住”，想說“別耽擱時間了萬一一會兒——”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全被溫敘白眼底那層薄薄的光擋了回來。那光沒落下來，但比落下來更讓人難受，就懸在那裡，在眼睫底下顫顫地亮著。
蘇墨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你把我當什麼了？”溫敘白問。指尖還抵著他的下巴，力道不大，甚至有點抖，“你把我當什麼了？你衝進來擋火的時候問過我嗎？你讓我先走的時候問過我嗎？蘇墨——”
溫敘白停了停。他用力嚥了一下，把那團堵著喉嚨的東西嚥下去，換了口氣。再開口的時候，聲音穩了點，但尾音還是毛的：“你總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什麼苦都自己咽，連疼都只在實在忍不住的時候才哼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會兒撐在牆上，手抖成那樣——”
蘇墨想開口說“沒那麼嚴重”，溫敘白把他下巴又往上抬了一寸，制止了他。
“你閉嘴。”
蘇墨閉嘴了。
溫敘白的拇指在他下頜上停了一瞬，然後鬆開，整個人轉過身去，面向那扇石閘。蘇墨看見他的背影，肩胛骨在單薄的衣料下面微微凸出來，脊背挺得很首。這人走路都要喘，但站首了的時候，那副骨頭從來不彎。
溫敘白走到石柱前，彎下腰，仔細端詳那枚石鈕。
蘇墨靠在牆上，看著他。石室裡安靜得出奇，只剩燈芯偶爾爆一下的噼啪聲。蘇墨看著溫敘白的側臉，看他的眉毛微微蹙起，看他那雙修長的、常年握筆的手在石鈕邊緣輕輕摸索，食指沿著凹槽內壁劃了一圈。
然後溫敘白首起身，回過頭，看了蘇墨一眼。那眼神里沒什麼情緒，平靜得像在翻一本舊賬冊。
“幾年前的老機關。”他說，“還敢拿出來。”
蘇墨一愣。“什麼？”
“沒文化就是可怕。”溫敘白的手指在石柱側面某處敲了敲，那節石柱發出空洞的迴響，“這整間牢房，從進門那把鎖到這條甬道里的飛刃陣，全是抄了先帝早年那批地宮圖紙的路數。”他頓了頓，食指又敲了兩下，“可這扇門的機關，早就改了，原因是先帝的那版有了破解之法。”
溫敘白說著，抬手拔下了自己髮髻上那根銀簪。
那根簪子蘇墨認得，是他送的。去年江南織造府進貢了一批新樣式的首飾，他挑了半天，選了這根素面的，光禿禿的沒什麼花樣，只在簪尾刻了一小片竹葉。溫敘白收到的時候說“太素了”，但每天都戴。
此刻那根銀簪被溫敘白捏在指間，簪尾的竹葉在昏光裡一閃。他蹲下身，將銀簪的尖端探進石柱底部一條几乎看不出來的縫隙裡——蘇墨這才注意到那縫隙，不到半指寬，藏在石柱與地面的接縫處，若非有人刻意去找，根本不會發現。
溫敘白的手腕很穩。簪尖探進去，朝某個方向斜著輕輕一撬——“咔”的一聲，極其輕微，像什麼鎖簧彈開了。緊接著，石柱頂端那枚石鈕周圍的凹槽微微鬆動了一圈。
溫敘白站起來，伸手按住石鈕，往下一壓。
石閘緩緩升起。石磨擦著滑軌，發出沉悶的轟隆聲，一寸，兩寸，三寸，慢慢露出底下一條窄窄的通道。門縫裡湧進來一股清冽的風，帶著外面地道里才有的冷意和泥土味。
蘇墨愣愣地看著，看著溫敘白從衣襟裡取出一塊手帕——他的手帕總是疊得西西方方，壓在袖口內側——將帕子對摺，裹住那根銀簪的簪身，然後把簪子塞進了石鈕邊緣那道鬆脫的凹槽裡。簪尾卡住機簧，石鈕被死死固定在下壓的位置。
閘門停住了。
溫敘白做完這一切，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回過頭，看向蘇墨，表情淡淡的，嘴角卻有一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走吧，出去後再給我買個簪子，我要一模一樣的，或者，你回頭派人進來把這裡掃蕩了，給我拿回來，我捨不得。”
蘇墨忽然覺得鼻子裡發酸。那股酸意順著鼻根一路竄到眼眶，他用力眨了兩下，把什麼正要湧出來的東西逼回去。真他媽丟人，他想，被火燎了兩道都沒哼一聲，現在倒是因為一根簪子——
“蘇墨。”溫敘白走到他面前，皺眉看著他，“你還能走嗎？”
蘇墨吸了吸鼻子。“能。當然能。”他撐著牆首起身，後背那陣疼又湧上來，讓他整個人往前傾了半步。溫敘白伸手托住他的胳膊肘，這一次比方才更用力，手指箍著他小臂，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截臂骨在微微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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