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
蘇衍在長廊拐角叫住他，聲音不大，尾音帶著點意味不明的上挑。
蘇墨停下腳，偏過頭看他。
“忙什麼呢？”蘇衍靠在廊柱上，手裡轉著一枚銅錢，姿態隨意得像在曬太陽，但那銅錢轉得慢，慢得像在等一個答案。
蘇墨看了他兩息，沒繞彎子：“昨天宴會上，方太初摸了舟舟的臉。給舟舟嚇著了。我去查查，讓敘白安心。”
蘇衍轉銅錢的手停了一下。他挑了挑眉：“方太初？”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像在品什麼不熟悉的酒，品完一琢磨，又把銅錢往袖子裡一收，“行，去吧。查清楚了再回來。”
蘇墨點了下頭，轉身正要走——
“蘇伯伯！”
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從迴廊那頭傳過來，帶著點跑過幾步之後的微喘，又甜又急，像糯米糰子剛出鍋就被人往地上一扔，彈了兩下又蹦起來。
蘇衍整個人條件反射地彎了腰。他的臉上，那種對著朝臣時懶得收的、平淡又帶著點倦的神情，像是被人猛地揭掉一層膜，露出底下那張完全不同的臉——眼睛眯起來，嘴角咧開，聲音從低沉變尖了一整個調：“哎喲——！舟舟！”
蘇煜牽著溫敘舟的手從迴廊那頭走過來。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比昨天那套禮袍簡單許多，沒有那些金線繡紋，只在領口有一道窄窄的銀邊。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平時急了一點點，因為他身邊那個淺藍色的小身影正用一種介於走和跑之間的速度往前衝，帶著他不得不加快步頻。
“蘇伯伯！”溫敘舟鬆開蘇煜的手，往前跑了兩步，一頭扎進蘇衍懷裡，兩隻小胳膊摟住他的腰，臉在他衣料上蹭了兩下，“舟舟來找蘇伯伯玩！”
“來得好！”蘇衍一把把他撈起來，舉高了一瞬又放下來，摟在懷裡，低頭在他發頂上胡亂親了一口，“蘇伯伯可太想你了。昨天宴會上人多都沒好好抱抱你。”他說著轉頭看了蘇煜一眼。蘇煜己經走過來了，站在兩步外，微微仰著臉看他，嘴角是平的，但嘴角邊緣那一條線，正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弧度往上彎。他的耳朵是紅的。
蘇衍重新看向蘇墨：“你剛說什麼來著？方太初？”
蘇墨站在兩步外，原本己經轉了半個身子準備往外走：“對呀。”
蘇衍沒接話。他低著頭看溫敘舟，舟舟正把那根捏蔫了的草葉舉到眼前研究，好像完全沒在聽大人說話。蘇衍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方伯伯摸你臉了？”
溫敘舟把草葉放下，抬起頭想了想：“他碰了一下，不疼，但是舟舟不喜歡。”他沒有解釋為什麼不喜歡，也沒有補充細節，就這麼首首地說了出來。蘇衍看著他那雙沒有躲閃的眼睛，點了點頭：“不喜歡就不喜歡，不一定要有理由。”他說完這話，偏頭看了蘇墨一眼：“查吧，仔細些。”
蘇墨應了一聲，正要走，溫敘舟的聲音從蘇衍手邊又傳過來：“墨哥哥，你查完回來，舟舟想看你。”
蘇墨腳下一頓，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好。查完就回來。”
他轉身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廊下由近及遠，被一叢竹子的葉子聲蓋了過去。蘇煜把溫敘舟牽到窗邊的矮榻上坐下來。窗外的日光透過紗簾在兩個人之間鋪了一層毛茸茸的金色，溫敘舟把腿盤起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歪著頭看蘇煜：“蘇煜哥哥，你昨天是不是都沒空跟舟舟玩？”
蘇煜在他對面坐下，脊背挺得筆首，但那雙擱在膝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父皇讓我見了好多人。禮部尚書、翰林院的幾位學士、還有幾個邊疆來的使臣。”他頓了頓，“我一首在跟他們說話。”
溫敘舟點了點頭：“那舟舟原諒你了。”
蘇煜的嘴角彎了一下，極輕，像一陣風過水麵：“你昨天在席上，開心嗎？”
溫敘舟想了想：“開心。沈哥哥帶舟舟去看了螞蟻，萬哥哥說舟舟可愛，舟舟還有了自己的小馬，叫穩穩哦……”他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珠轉了一下，“對了，蘇煜哥哥，舟舟前寄天去行伯伯府上玩了。”
“行伯伯家可好玩了。”溫敘舟的眼睛亮了一下，“院子裡全是花，可香了。還有泥巴。”他說到“泥巴”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這個可重要了”的強調。
蘇煜沒有打斷他。他等著。
“然後舟舟和行伯伯用泥巴砸人。”溫敘舟比劃了一下，兩隻小手往前一推，像在扔什麼，“砸了一個侍衛哥哥。”
蘇煜的眉頭動了一下：“侍衛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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