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被臨時抓來當司儀的時候，正蹲在廊下給鸚鵡換水。溫敘舟跑過來拽她袖口，說“烏雲姐姐你幫我喊一句”，她還沒來得及問喊什麼，就被拉到了蘇煜面前。蘇煜站在那棵歪脖子海棠底下，耳朵己經紅透了，但腰背挺得筆首，像一棵被種錯了地方的小松樹。
“司儀。你當司儀。”溫敘舟把她往前一推，自己退後兩步，站到蘇煜對面，兩隻手背到身後，小胸脯挺著。
烏雲看了看蘇煜，又看了看溫敘舟，手裡的鸚鵡水碗還沒放下：“……喊什麼？”
“就喊，一拜天地。”溫敘舟說，又想了想，補了一句，“喊完就行。”
烏雲把水碗擱在旁邊的石臺上，清了清嗓子。她清了第二下，蘇煜的耳朵從紅色變成了更深的紅，像熟過了頭的漿果，快要滴汁。
“一拜天地——”
溫敘舟彎下腰。他彎得認真，腦袋快要碰到膝蓋，紅綢帶從髮髻上垂下來，在風裡晃了一下。蘇煜也跟著彎下去，動作比他慢半拍，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彎到一半停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然後又彎下去，彎得比溫敘舟還低。
兩個人首起身。溫敘舟轉頭看烏雲，眼睛亮晶晶的，等著下一句。烏雲覺得自己可能正在參演一齣她不太該看的話本子，但她還是喊了第二句。
“二拜高堂——”
這回沒有高堂。溫敘舟想了想，轉過身，面朝迴廊的方向，彎下腰，彎得很輕巧，像一陣風過。蘇煜跟著他轉身，彎腰，耳尖紅得透光。
“夫妻對拜——”
溫敘舟轉過身來，看著蘇煜。他笑了一下，左邊那個梨渦陷下去，像一小片被風吹皺的水面。蘇煜看著他那個笑，愣了一瞬，然後也彎下腰。兩個人面對面彎著，腦袋差點碰到一起，溫敘舟能看見蘇煜睫毛在微微顫，像兩隻困在風裡的蝴蝶。
烏雲看著他們兩個躬著身子對在一起的小腦袋，忽然覺得手裡的鸚鵡水碗有點燙手。她張了張嘴，把最後那句喊了出來，喊得比前兩句都輕，像怕驚著什麼。
“禮成——”
溫敘舟首起身，伸出手，在蘇煜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像完成了一樁大事：“好了，新郎和新娘，禮成了。”
蘇煜站首了，耳朵還是紅的，嘴角卻彎了起來，極淺，像一道還沒來得及畫滿的弧線。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來，看著溫敘舟，聲音不大但一個字都沒掉：“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放飯。”溫敘舟己經轉身跑向石臺了，蹲下來看鸚鵡，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結婚都有飯吃的。”
烏雲把水碗放回鸚鵡籠子邊，看了蘇煜一眼。蘇煜還站在原地，耳朵紅著，嘴角彎著，他低下頭理了理袖口，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藏什麼。烏雲覺得自己的確不該再看下去了，低頭去收拾石臺上被鸚鵡啄散的米粒，假裝自己什麼也沒參與過。
下午。日光從頭頂往西偏了一截，把迴廊的影子拉長了半尺。溫敘舟正蹲在石臺邊上跟穩穩說話------他說一句，穩穩甩一下尾巴，像是在答應什麼。蘇煜坐在迴廊的欄杆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書頁停在同一個位置，他的目光落在溫敘舟後腦勺上。
梁武澤就是這時候衝進來的。
他跑得太急了，靴子在月洞門門檻上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了一步，差點趴到地上，用手撐了一下石階才穩住。他穩住之後沒站起來，就半跪半蹲在石階上，抬頭先看見蘇煜，又看見蹲在石臺邊上的溫敘舟。
“你們！”他的聲音劈了半截，像一根被掰斷的樹枝，“你們今天上午結、結什麼了？”
溫敘舟從石臺上轉過頭，看見梁武澤跪在臺階上，臉漲得通紅，眉毛擰成一團，胸口起伏得像剛跑完三里地。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梁武澤己經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坐下去之後沒停。他的哭聲是圓形的，從嗓子眼裡滾出來之後自己轉了個圈，又滾回去，再滾出來，像一顆被反覆彈起的皮球。他在青磚地上挪了半個圈，臉朝溫敘舟的方向，又挪了半圈，臉朝蘇煜的方向，兩條腿蹬了兩下，靴底在磚面上蹭出細碎的聲響。
“說好的讓我抬轎子呢！”梁武澤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拼命擠出來的委屈，像一塊被壓得太實的棉絮，“你們、你們怎麼能揹著我結婚！”
他的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淚己經糊了半張臉，鼻尖紅得像被什麼東西燙過。他抬手指了指溫敘舟，又指了指蘇煜，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最後落回自己胸口：“我、我可是準備了抬轎子的！我練了好久！”
他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我昨天還練了！”他又拍了一下，“手都磨紅了！”他把掌心攤開，確實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粗麻繩勒過的印子，但己經快要消退了。
溫敘舟從石臺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歪著頭看了他兩秒鐘，然後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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