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御花園安靜得像一鍋剛熄了火的粥，熱氣還沒散透，但己經不再咕嘟了。蘇煜和梁武澤去了東邊的演武場，梁武澤臨走前還回頭喊了一嗓子“舟舟等我回來”，被蘇煜拽著袖口拖走了。溫敘舟坐在蘇衍腿上，腦袋靠著他的胸口，眼皮己經往下沉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兩隻小手還攥著蘇衍的衣襟，攥得不緊，像抓著一根隨時會滑走的線。
蘇衍低頭看了他一眼，沒動。
日光從廊簷邊緣斜切進來，落在溫敘舟的側臉上，把那層細小的絨毛照得發亮。他的呼吸勻勻的，小嘴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粒沒擦乾淨的蜜餞碎屑。蘇衍看了兩秒鐘，伸出手，用拇指把那粒碎屑輕輕蹭掉，然後低下頭，嘴唇貼在他臉頰上，貼了一下，沒起來。
又貼了一下。
再貼了一下。
他的動作很輕，像在碰一件怕碎的東西，但那頻率越來越密，越來越像某種不打算停下來的節奏。他的嘴唇從溫敘舟左邊臉頰移到右邊臉頰，從右邊移到額頭，從額頭又回到左邊，像一隻終於逮到機會吸貓的人，怎麼吸都不夠。他一邊吸一邊小聲嘟囔：“怎麼這麼可愛，怎麼這麼軟，蘇伯伯的小乖乖，怎麼香香的……”
溫敘舟在睡夢裡哼唧了一聲，小眉頭皺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打擾了，但沒醒，只是把臉往蘇衍胸口又埋了埋，小手攥得更緊了些。蘇衍的動作頓住了，呼吸都放輕了，等他呼吸重新變勻，才又低下頭，這回只貼了一下，沒再動。
蘇墨就是這時候進來的。他掀簾子的動作很輕，但門軸還是響了一聲，他跨進來的時候先看見蘇衍低著頭，懷裡那團淺藍色的小東西被裹在石青色的衣料裡，只露出一截後腦勺和半隻耳朵。他愣了一下，然後看見蘇衍正把嘴唇從溫敘舟臉頰上抬起來，嘴角還掛著一個沒來得及收的弧度。
蘇墨在門邊站了兩秒鐘，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哥，要不然咱養只貓呢，別給孩子小臉嘬紅了。”
蘇衍抬眼看他，目光裡那層方才對著溫敘舟時的柔軟還沒完全收起來，但己經往底下沉了沉，換上一層“你管得著我嗎”的理首氣壯。他張嘴正要說什麼，溫敘舟在他懷裡動了一下，哼唧了一聲，小臉蹭了蹭他的衣料，像是在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蘇衍立刻低頭，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嘴裡的“你管”還沒說出口就變了調，變成了一種低低的、像哄小動物一樣的“沒事沒事，蘇伯伯在，睡吧睡吧”。
溫敘舟安靜下來，呼吸又變勻了。
蘇衍抬起頭，看著蘇墨，用氣聲說：“你管我。”
蘇墨靠在椅背上，翹起一條腿，姿態懶散得像沒長骨頭：“我可不敢管你。我就是心疼舟舟的臉蛋，回頭嘬紅了，溫大哥找你算賬，我可不幫你。”他頓了頓，目光往溫敘舟那邊飄了一下，“而且你也真是的，他才剛睡著，你就趁人之危。”
“趁你個頭。”蘇衍的聲音還是壓著的，但己經帶了點笑意，“我親我侄子，怎麼了？你以前抱著敘白不撒手的時候，我都沒說你。”
“那是抱，你這是吸。”蘇墨伸手比劃了一下，手指做了一個“嘬”的動作，“你剛才那頻率，我都怕你把孩子嘬醒了。”
蘇衍瞪了他一眼，沒再搭理他，低下頭又看了溫敘舟一眼。那孩子睡得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夢見了什麼好吃的東西。他看了一會兒，終於把目光抬起來，落在蘇墨臉上，聲音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但壓得很低：“你查的怎麼樣了？”
蘇墨正伸手去夠桌上的茶壺，聞言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悠悠地開口：“哥，我是神仙啊，剛吩咐下去就有結果了？”
蘇衍沒接話，手指在溫敘舟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的，節奏很穩。他看著蘇墨，那目光不重，但蘇墨被看得把翹著的腿放了下來。
“我沒催你。”蘇衍說，語氣淡淡的，“對了，剛才舟舟說了一句，說行哥兒府上有一個侍衛，跟他挺親近的。你讓人去查查那個侍衛。”
蘇墨端茶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把茶杯放下了，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侍衛？”
“嗯。舟舟說那個人陪他玩了泥巴，還當了新郎官。行哥兒那人你也知道，府裡常年冷清，別說侍衛了，連只多嘴的鳥都沒有。能跟他親近的侍衛，要麼是跟了他很多年的老人，要麼就是有什麼別的來頭。”蘇衍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低頭看了溫敘舟一眼，確認他還在睡，才繼續，“你查查那個人。別驚動行哥兒。”
蘇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不快不慢，像是把這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他點了點頭：“行，我一會就吩咐他們去查。不過照你說的，這侍衛能在行哥兒府上待著還能陪舟舟玩泥巴……”他頓了頓，看著蘇衍，聲音帶著一種“你知道我在想什麼”的尾音，“哥，你是不是想到那方面了……”
蘇衍抬眼看他，目光裡那層方才對著溫敘舟時的柔軟己經收得乾乾淨淨，換成了“你再敢往下說我就把茶壺扔你臉上”的警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他有交心的朋友自然是好的。別想得那麼齷齪。”
蘇墨被他這一眼看得往後縮了縮，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好好好，我齷齪，我思想骯髒，我不該拿我哥那點小心思來開玩笑。不過那天沈知節說的挺有意思的……”他還沒說完就被蘇衍打斷了。
蘇衍低頭看著懷裡的溫敘舟，那孩子在他胸口拱了拱，換了個姿勢，小手從他的衣襟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他把那隻小手輕輕攏進掌心裡，捂了一下，又放開了。
過了一會兒，蘇衍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鬆了一些，像一個人在換了一個話題之後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節奏：“你剛才說，沈知節跟你說什麼了？”
蘇墨正在想借口再蹭點什麼東西，聞言愣了一下，然後像是被提醒了什麼有趣的事，笑了一下：“哦，你說那個。前兩天他來找我，說了一句話，我琢磨了好幾天。”他清了清嗓子，學著沈知節的語氣，把聲音壓得又低又誠懇，但學得不太像，帶著一股子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促狹，“他說：“你們京城一定有哪裡有問題，怎麼好好的人一來京城，都變成斷袖了呢？””
蘇衍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悶在胸腔裡，怕吵醒懷裡的人，但肩膀確實抖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溫敘舟，那孩子沒醒，於是他又笑了一下，這回比剛才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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