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沉下來的時候，御書房那邊又亮了一輪燈。蘇衍批摺子批到一半，聽見東配殿傳來梁武澤的哭聲，隔著一道廊，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嘴又漏出來。他放下筆聽了一瞬，又拿起來了，嘴角彎了一下，沒抬頭。
東配殿門前，梁霸天正蹲在地上跟一坨不肯跟他走的小肉糰子較勁。梁武澤兩條腿卡在門檻兩邊，一隻胳膊抱著門框，另一隻胳膊橫在身前擋著他爹的胸口，小臉仰著，眼淚己經糊了半張臉：“我不回去！我病好了！剛才還說好了好了！”
梁霸天揉了揉眉心：“你午膳那會兒燒又上來了，太醫說你藥不能斷——”
“我可以在這裡喝藥！”
“皇宮藥房沒準備你的藥。”
“那就現煎！讓太醫現煎！”
梁霸天低頭看著兒子那張糊滿眼淚的臉，想打又捨不得。他蹲在那兒，聲音低了兩度：“你要是今晚不回去，明天燒得更高，後天你去不了校場，大後天蘇煜他們出去玩你也去不了，你想想值不值。”
梁武澤的哭聲頓了一下。他那雙紅通通的眼睛裡，一層名為“我還能再掙扎一下”的光明明滅滅地閃了幾下，然後“啪”地滅了。他鬆開門框，小手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蹲下來開始穿鞋。他的鞋帶系得飛快，系完站起來，看都沒看梁霸天一眼，悶頭往門檻外走。
梁霸天跟在他身後，跨出門檻時回頭朝殿內燈火通明的方向看了一眼。裡頭隱約傳來說話聲，蘇煜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隔著一道門都能聽出那股子壓不住的歡欣。梁霸天收回目光，彎腰把兒子撈起來扛在肩上。梁武澤沒有掙扎，因為他正把臉埋進他爹的後頸裡，肩膀一聳一聳的，還在抽。
寢殿裡的燭火被德公公挑過一回，這會兒燒得正穩，光暈溫暾，不刺眼。銅鏡前的妝臺上擱著幾支卸下來的簪子，玉的，金的，還有一個半舊的銀鈴簪，萬昭懿隨手撥到一邊，拿篦子慢慢梳著散下來的頭髮。
門還沒關嚴，一條縫裡先擠進來一陣輕快得不像話的腳步聲。
“娘！”
蘇煜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他推開門的動作很熟練，一隻腳先跨進來，另一隻還留在外頭，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勾住了似的，進門進到一半就卡在那兒，臉上那層“我很沉穩”的表情己經快要兜不住了，嘴角在往上翹，又被他硬壓下去，壓下去又翹上來，反覆了兩次。
萬昭懿放下篦子，偏過頭看他。蘇煜換了一身素白的中衣，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還帶著一點溼氣，顯然是剛洗完澡。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過來，而是先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給什麼即將宣佈的事情做準備。
“娘。”他喊了一聲，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一些，他滿意了，往前走了一步，在妝臺旁邊站定。
萬昭懿看著他，等著。
蘇煜又清了清嗓子，這一回他的目光沒有躲開，他看著萬昭懿的眼睛，鄭重得像是要念一份正式的奏章：“舟舟去洗漱了，一會舟舟和我睡。”
他說完自己先頓了頓，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重量己經落穩了，然後才繼續說：“所以今晚我不來找娘了。娘你一個人睡。”
萬昭懿沒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她伸手把蘇煜額前還垂著的一縷溼發撥開，動作很輕：“真好呀。”
蘇煜眨了一下眼睛。
“今天舟舟陪我們煜兒睡，煜兒要和舟舟做美夢哦——”萬昭懿的聲音尾音微微揚起來，像在哼一句沒詞的調子。
蘇煜的耳朵紅了一小片，但嘴角終於壓不下去了，彎了一下，又彎了一下，最後彎成一道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承認的弧度。他偏了一下頭，像是在找措辭，然後轉回來，看著萬昭懿，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低得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猶豫：“那，今晚我不陪你了，娘不要孤單哦。”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首首地看著萬昭懿，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萬昭懿膝蓋前面，仰著臉看她，等他回答。
萬昭懿低頭看著他。這孩子站在她面前，頭髮還帶著潮氣，耳朵微紅，表情認真得讓她心裡某塊地方軟了一下。她伸手在他鼻尖上輕輕勾了一下，動作不大，力道也不重，像是刮過一粒米：“好的好的，雖然娘很想跟我們煜兒睡——”
她說到這裡故意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蘇煜臉上，果然看見他嘴角那根線微微往下壓了壓，像是在等他這句話裡的轉折。
“——但是娘更希望煜兒和好朋友一起。”她說完了，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定好的事。
蘇煜聽完，先是安靜了兩息，像是在慢慢消化那句話的意思，然後他嘴角那根線又翹了起來，翹得比方才更實在一些，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他點了點頭，點得比方才更用力一些：“嗯嗯。”
他點完頭，正要轉身往外走，腳步邁出去一半又收回來了。他轉過身，走回萬昭懿面前，踮了一下腳尖，兩隻手撐在妝臺邊緣，仰著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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