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經鋪得很勻了，溫府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只留東廂廊下那盞小燈籠還亮著，光暈淺淺的，把窗紙映成一片溫暖的橘色。
被窩裡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先是翻身的動靜，然後是什麼東西被踢到床尾的聲音，接著是溫敘舟壓著嗓子喊了一聲：“我的腳呢？”
蘇煜側躺著，面朝他，也壓著嗓子：“你腳剛才蹬我肚子上了。”
“哦。”溫敘舟把腿縮回來，在被窩裡拱了拱，終於找到了一個滿意的姿勢，腦袋往枕頭裡陷了半寸，然後側過臉，看著蘇煜，眼睛亮晶晶的，“煜哥哥，剛開始不是說一人睡一個寢室嗎？”
蘇煜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溫敘舟露出來的肩膀。“母后說，你一個人睡，會害怕。”
“舟舟才不怕呢。”溫敘舟說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但是有人陪也好的。你知道嗎，我爹爹老是半夜起來看舟舟，把舟舟吵醒一次。”
蘇煜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又壓回去了。“你爹半夜看你？”
“他每次來都要摸我的腳丫子，手指涼涼的，一摸我就醒了。”溫敘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種“你可算來了我終於能說這個了”的釋然，像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舟舟又不好說他，他摸完了還要親一下。”
蘇煜沉默了一瞬，然後很輕地笑了一聲，笑得悶在被窩裡，肩膀抖了一下。他把笑壓下去之後才說：“那你下次假裝睡著，他就不會摸了。”
“舟舟試過了，”溫敘舟的語氣忽然變得深沉起來，帶著一種“你不懂”的悲壯，“他摸完腳丫子還要摸臉，摸完臉還要說“我兒子怎麼這麼乖”，說完了才接著睡。”
蘇煜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昏暗中仍然生動的小臉，看著他因為認真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忽然覺得如果自己也有個能半夜來摸腳丫子的爹，好像也挺好的。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蓋住溫敘舟的下巴，說：“那你今天可以好好睡了，我在這兒。”
“嗯。”
被窩裡安靜了一會兒。溫府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桂花樹葉子的沙沙聲，還有遠處不知誰家院子裡傳來的幾聲蟋蟀叫。溫敘舟躺著沒動，眼睛卻還睜著，盯著帳頂，像是那裡有什麼在等他看。
“煜哥哥，”他忽然又開口了，“我們明天去找行伯伯玩吧。”
蘇煜偏過頭看他：“行伯伯？”
“嗯，他府上可好玩了。”溫敘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這你絕對想不到”的篤定，“就我白天和你說的，上次舟舟去他那兒，玩泥巴了。”
蘇煜眨了眨眼：“玩泥巴？”
“就是泥巴，種花的那種泥巴，行伯伯也玩的。”溫敘舟的聲音裡開始帶上了一點興奮，像在回憶一件讓他意猶未盡的事，“行伯伯和舟舟一起砸人，砸了一個侍衛哥哥。砸中了可高興了，行伯伯笑得特別大聲。”他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笑得在被窩裡縮了一下，又趕緊壓住。
蘇煜聽著，沒有立刻接話。他在想行王爺和侍衛。行王爺那個人他見過幾回，總是安安靜靜的，不說話的時候像一棵種在牆角的花，不怎麼引人注意。他想象不出那個人玩泥巴的樣子，更想象不出他笑得很大聲的樣子。他想了想，問：“那個侍衛哥哥，長得什麼樣？”
溫敘舟歪著頭想了一下：“高高的，很壯，戴著面具。”他比劃了一下，手指在自己臉上畫了一個圈，“半張臉遮住了。不過他說話聲音很好聽，像......像打雷的時候，那種悶悶的，但是不嚇人。”
蘇煜在心裡把“打雷一樣但是不嚇人”這個描述品了品，覺得不太像是侍衛該有的聲音。但他沒有追問，只是說：“那明天去行伯伯府上，我也能玩泥巴嗎？”
“能。”溫敘舟點頭，點得很用力，像是在許一個很鄭重的承諾，“到時候咱們三個人一起砸，砸那個侍衛哥哥。”他說完又想了想，像在給自己這個計劃增添可行性，然後補了一句，“不過要提前跟他說，不然他以為咱們是壞人。”
“嗯。”蘇煜應了一聲，把這句話也記下了。
溫敘舟翻了個身，面朝蘇煜，兩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把枕頭往蘇煜那邊推了推，自己也跟著挪過去了一點。兩個人之間只剩下半個巴掌的距離，近到蘇煜能感覺到溫敘舟呼吸帶出來的熱氣。他看著溫敘舟那雙在昏暗中仍然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看了，視線往下飄了一下，又飄回來。“煜哥哥，”溫敘舟湊近了小聲說，“你耳朵紅了。”
蘇煜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半張臉：“沒有。”
“有的。紅紅的，像煮熟的蝦。”
“睡覺。”蘇煜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出來，悶悶的。
溫敘舟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像一小粒豆子被扔進水裡，咚了一下就沒了。他沒有再戳穿蘇煜，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好。兩個人並排躺在枕頭上，頭頂著頭，呼吸慢慢從嘈雜的節奏變成了同一種頻率，一呼一吸，像是被什麼東西悄悄校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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