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蘇衍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硃筆懸在半空，正對著眼前那份兵部遞上來的摺子皺眉頭——字寫得潦草就算了，內容還驢唇不對馬嘴，說什麼“邊關將士軍心不穩，亟需增撥冬衣”——鬼扯，邊關都成火爐了，你們家的冬衣現在發過去，是想叫將士們穿著棉襖流汗是吧？他正要提筆批一句“胡說八道”，門就被人從外面撞開了。
整扇門板帶著一股子狠勁兒往兩邊彈開，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蘇衍手裡的硃筆頓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抬頭說什麼，一道人影己經像條泥鰍似的從他眼前躥了過去，帶起一陣風，然後“嗖”地一下鑽進了御案底下。
蘇衍低下頭，看見梁文軒正縮成一團蹲在桌子底下，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衫子被蹭得皺巴巴的，頭髮散了一半，領口歪到一邊，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院牆那頭扔過來的。他蹲在那兒，兩隻手抱著膝蓋，抬起臉衝蘇衍擠出一個又心虛又討好的笑，壓低聲音說：“蘇伯伯，救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嗓子裡還帶著跑完步之後那種又急又喘的氣音，尾音往上飄了一下，像是怕說慢了就會被什麼東西追上。
蘇衍還沒來得及問他“你這是被狗攆了還是怎麼著”，御書房外面己經傳來了更加響亮的動靜——不是腳步聲，是怒吼聲，帶著一股子能把房梁震塌的氣勢：“梁文軒——！！你給老子滾出來——！！”
梁霸天。
蘇衍聽出這聲音的一瞬間，嘴角就彎了一下。他低頭看了梁文軒一眼，梁文軒己經又把腦袋往膝蓋裡埋了埋，整個人縮得更小了一圈，像是想把自己團成一顆球滾到牆角去。緊接著是溫文淵的聲音，隔著一道門，不緊不慢的，帶著那種“我本來不想摻和但是你們鬧得實在太大聲了”的語氣：“梁霸天，你冷靜，這是御書房，不是校場。”
然後是德公公的聲音，尖細又圓滑，像一顆被搓圓了的芝麻湯圓，在梁霸天和溫文淵之間來回彈：“哎喲喲，我的梁將軍喲～您低聲些，這是御書房，皇上還在裡頭辦公呢——您這嗓門，回頭把摺子都震飛了——”
蘇衍站了起來。他把硃筆擱下，理了理被壓皺的袖口，邁步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御書房門外的廊下，梁霸天正站在臺階底下，胸口起伏得像一臺剛拉完磨還沒熄火的風箱，兩條眉毛擰成一個“八”字，胡茬泛青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像銅鈴。溫文淵站在他旁邊，伸手攔著他半邊肩膀，表情還算平靜，但嘴角己經微微翹起來了——不是幸災樂禍，是一種“我就知道今天得鬧這一齣”的無奈。德公公站在兩人側後方，手裡還端著一個茶盤，茶盤上那盞茶己經涼透了，顯然是從剛才端到現在，一口沒喝上。
蘇衍的目光從梁霸天臉上掃到溫文淵臉上，又落回梁霸天臉上，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怎麼又來了”的見怪不怪：“梁老二，你這麼大動靜，是要拆朕的御書房？”
梁霸天張嘴就要吼，被溫文淵在胳膊上按了一下，聲音從大喇叭變成小喇叭，但音量還是比正常人說話高出兩檔：“我拆你御書房幹什麼——我拆我兒子！”他伸手指向御書房裡那張御案的方向，手指頭都帶著一股怒氣，在空氣裡戳了兩下，“他在你那兒吧？你別護著他！”
蘇衍側了側身，露出身後半張御案。梁文軒正蹲在案底，縮成一團，只露出半隻耳朵和一小截後腦勺，見父親的目光掃過來，他又往裡頭縮了縮。蘇衍低頭看了他一眼，彎腰，伸手，像拎一隻不聽話的貓一樣把他從桌子底下撈了出來。梁文軒被拎著後領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蹭的灰，抬起頭，衝梁霸天擠出一個“爹您聽我解釋”的笑，那個笑容垮得連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說那是笑。
梁霸天看著他這副模樣，臉又紅了一層：“你還能笑得出來？”
“我是為你好，你現在笑得這麼難看，等會兒氣暈了不划算——”
“你少扯淡！”梁霸天往前邁了一步，梁文軒就往後退了半步，又退不動了，因為蘇衍己經鬆了手，正靠在桌沿上，雙手抱胸，一副“我可不管了你們自己解決”的模樣。梁文軒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又看了一眼門外，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
阿史那慕華站在廊下，被柳明鳶拽著袖子。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袍子，頭髮束得利落，整個人比平時板正了不少，顯然是知道要來見家長的，特意收拾過的。但此刻他站在柳明鳶身後半步的位置，那張總是帶著笑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種不太穩的表情，嘴唇抿著，像一棵被栽進了花盆但盆子還沒放穩的樹。
柳明鳶走在前頭，步伐穩當，手裡還攥著一條帕子，像是剛從花園裡摘完花就被拖過來救場的。她走進來的時候先看了梁霸天一眼，那一眼不長，但梁霸天的嗓門自動往下壓了半格。她又看了梁文軒一眼，然後看了阿史那慕華一眼，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跳了一下，最後落回到梁霸天臉上。
“行了，”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我來了這事就由我來管”的沉穩，“你吼他有什麼用，你問他了嗎？”
梁霸天被她這一句話堵得噎了一下，張了張嘴，聲音比方才低了兩度：“我問什麼問——全世界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這句吼出來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真真切切的委屈。梁文軒的嘴角動了動，沒敢接話。蘇衍靠在桌沿上，嘴角己經彎得壓不住了，偏頭看了溫文淵一眼。溫文淵端著那盞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德公公手裡接過來的茶，正低頭喝，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梁文軒深吸了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不大，但比他方才縮在御案底下的時候多了點什麼。他抬頭看著梁霸天，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爹，我就是喜歡他。你罵我吧。”
梁霸天看著他，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有什麼話在舌尖上繞了好幾圈，最後沒繞出來。他沉默了兩息，再開口的時候聲音裡那股火氣己經散了大半，換了一種更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的語氣：“我生氣根本不是因為這個。”
梁文軒愣了一下：“那是什麼？”
“是你只瞞著我。”梁霸天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低到不像是他在說話，像是一個人在把什麼壓了很久的東西往外面搬，每搬一件都要歇一歇，因為太重了，“你從學走路開始，什麼事不是先跟你娘說，再跟我說？你寫話本子，你娘知道；你跟那個西域小子來往，你娘也知道。我呢？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他最後那句“最後一個知道的”，說得特別重。梁文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也低下來，低到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猶豫：“說了你也不同意。”
“你沒說怎麼知道我不會同意？！”梁霸天的嗓門又彈起來了，但這次彈得比方才高了一點，像一根被壓了太久終於鬆開的手指頭。
梁文軒偏過頭，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地磚上那道被日光切出來的細線上。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像在地上劃了一道印子：“從小到大我做的什麼事情你同意了？我讀書你罵我沒出息，我寫話本子你罵我不務正業，我爹，我什麼時候幹過一件你真心點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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