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軒被那一眼看得後背發涼，乖乖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他想坐得端正點，可那凳子比尋常椅子矮了一截，他兩條長腿一蜷一伸，活像只被安錯了窩的鶴。
阿史那慕華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繞到他身後了。一隻手掌心朝下，在他肩頭輕輕壓了壓，像在按平一頁捲了邊的紙。然後他低下頭，從梁文軒側後方的空當裡，把桌上那碟剝好的花生米推到他手邊。碟子不大，花生仁碼得整整齊齊，一顆一顆挨著，邊角還有一些細碎的殼渣，被指腹蹭乾淨了。
梁文軒沒看他，手伸過去拈了一顆，塞進嘴裡，嚼了嚼。阿史那慕華又把手伸過來，把他腰側那根垂下來的衣帶理了理，動作極快，像拂落一片灰，然後退開半步，站回他身後。
梁霸天把這些全看在了眼裡。他坐在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上，兩條腿分得開開的，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像一尊被人臨時搬來鎮宅的石墩子。他看了梁文軒一眼，又看了阿史那慕華一眼，那根從進門起就繃著的弦，像是又被人擰緊了一圈。
“他給你剝花生米，你連句謝都不說？”他的聲音還是大的，但尾音落得比方才重，像一塊石頭被擱穩了。
梁文軒正要去拈第二顆，聞言手在半空頓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阿史那慕華一眼，那人正低著頭，像在認真研究桌面上的一道木紋。他收回目光，自己把花生米拈了：“他樂意。”
“他樂意你就受著？”
“那不然呢，我跟他客氣，他該以為我跟他見外了。”梁文軒把花生仁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再說了，您跟娘不也這樣。”
梁霸天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柳明鳶正端著茶盞慢慢喝，沒看他，他那些話在嘴裡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換了個坐姿，椅子又吱呀了一聲：“你跟他也這樣？”
“哪樣？”
“就方才那樣。他站你身後，給你理衣服。”
梁文軒想了想，乾脆地承認了：“不這樣。他平常站得更近，今天因為您在，才隔開了一步的。”
梁霸天的臉騰地又紅了一層，但這一回那紅裡沒有怒意，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被人當面澆了一壺溫水的顏色。他瞪著梁文軒，嘴唇翕動了兩下，最後擠出一句話：“……你真是我兒子。”
“那可不，驗過的。”
柳明鳶把茶盞放下了。那盞茶她其實沒喝幾口，但擱下的時候動作很穩，像在桌上放了一枚句號。她看了梁霸天一眼，那一眼不長，梁霸天的嗓門卻像被人擰小了半圈：“少跟我嬉皮笑臉。”
“我哪敢跟您嬉皮笑臉……”梁文軒說著，側過身讓阿史那慕華把他身後翹起來的一片衣襬壓了下去，動作極自然，像做過一萬遍。他轉回來，迎上樑霸天的目光，“我就是覺得，您要是生這氣，生氣之前能不能先問我一句？您不問，我怎麼知道您在氣什麼。”
“我問你？我問你你哪次跟我說實話了？”梁霸天的聲音終於又彈起來了，但彈得不高，像一根被壓了太久的弦鬆了一半，餘音還在，“你小時候偷溜出去看雜耍，我問你去哪兒了，你說去溫家讀書。你寫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子，我問你在寫什麼，你說在記功課筆記，你哪來那麼多謊話呢。”
梁文軒被他這一通數落砸得沉默了片刻。他低頭看著自己手邊那碟花生米，看著那些被碼得齊齊整整的花生仁，忽然開口，聲音比他以為的要低：“我跟您講過。”他說完，自己先頓了一下，像是被自己這句話的重量壓了一下，“三年前，我跟您提過一回。說有個人……我覺得挺好的。”
梁霸天沒接話。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還撐在膝蓋上，但他的後背慢慢鬆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卸了一小截力。
“我說完，您怎麼說來著？”梁文軒抬起頭，看著他，“您說，‘你才多大，心思不放在練武說也不放在讀書上嗎？’然後就走了。您沒問那人是誰，沒問他是做什麼的，沒問我為什麼覺得他好。您就走了。”
廊下安靜了一瞬。風從門口灌進來，把德公公手裡那盞早己涼透的茶麵吹皺了一小片。梁霸天坐在椅子上，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有話堵在喉嚨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到自己的聲音：“……那你後來不是也沒再提了。”
“您都那麼說了提什麼？”梁文軒的聲音不大，沒有在爭，像是陳述一件己經消化完的事，“我跟您說件事，您第一反應要不是罵我要不是教育我。那我就不說了，省得大家都難受。”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反正您遲早會知道的。我不說，也有別人會說。您看，您現在不就知道了。”
梁霸天被他這句話堵得坐在那兒，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他想說點什麼來駁回去，可腦子裡翻了一圈，發現梁文軒說的那些話，他一句也反駁不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個被人當面揭開了一罈他以為封得很好、但其實早就漏了縫的酒，酒氣散出來，把自己燻得頭疼。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三年前那個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低到梁文軒需要微微偏過頭才能聽清，“我後來去找過他。”
梁文軒的手指在花生碟邊緣停住了。他慢慢轉過頭，看著梁霸天：“……您說什麼？”
“我去找過他。”梁霸天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穩了一些，目光沒有落在梁文軒臉上，而是看著他自己撐在膝蓋上的手，“我知道他叫什麼，住哪兒，做什麼的。我查了他。查完了發現他不是什麼好東西。他跟你說那些話的時候，自己家裡還養著一個。”
梁文軒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從花生碟上收回來了，擱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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