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節往前數三天,葉驚秋就開始忙了。
先是庫房的鑰匙被她從腰帶裡解下來擱在桌上,開啟那口樟木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去年沒用完的紅線、新買的綵綢,還有幾捆上好的絲線。她蹲在箱子前把東西一樣一樣翻出來,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在心裡把要辦的事列了個單子。
第一個找上她的是林薇。
林薇是踩著午後的光影來的,人還沒進院子,聲音先到了:“驚秋!今年巧果的模子你找到了沒有?去年那個兔子模子也不知道被我塞哪兒去了。”她推開院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把扇子,搖得呼呼響,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個錦緞包袱,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裝了些什麼。她跨進門檻,先西下掃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葉驚秋正攤在石桌上的那堆雜物上。
葉驚秋正蹲在石桌邊翻找,頭也沒回:“那是你自己收的。我只管府裡的,你宮裡的東西還能賴到我頭上來?”
“我不管,去年的兔子模子就是用著順手,今年沒有它我不想做巧果。”林薇把包袱往石桌上一擱,自己也蹲下來,探頭去看那堆雜物。她的扇子己經收起來插在領口了,袖子也挽起來,一副要親自翻找的架勢,“你讓我翻翻,沒準你混收了呢。”
“你翻。”葉驚秋往旁邊讓了讓,“翻出來算你的。”
兩個人在石桌前蹲了半天,最後那枚兔子模子是從包袱裡翻出來的,被一方素色的帕子裹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一堆綢子底下。林薇把它舉起來對著太陽看了看,像在鑑賞一件寶物,然後滿意地收了回去,又把包袱重新系好。她站起來的時候葉驚秋還蹲在原處,正低著頭把那堆絲線按顏色分好。
“你今年打算怎麼過?”林薇把包袱挎好,站在石桌旁邊看她理線。
葉驚秋想了想,把一捆胭脂紅的線擱在左手邊:“先把巧果做了,晚上穿針,然後去河邊放花燈。去年人太多了,今年得早點去佔位置。”
“那你得多備幾盞花燈。”林薇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己經幫你想好了”的促狹,“去年你家敘昭許願跟報菜名似的,花燈當場撂挑子熄火,今年可別再來一遍了啊。”
葉驚秋手裡的線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林薇,兩人目光相碰,林薇己經笑出來了,那一笑把整張臉都點亮了,帶著一種“我知道你知道我在說什麼”的、心照不宣的得意。葉驚秋沒有接話,只是低下頭繼續理線,但嘴角還是沒忍住彎了一下。
七夕那天的風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甜。不是桂花那種沉甸甸的甜,是更輕的、像剛從水裡撈起來的瓜果被切開時溢位來的那股子清甜。葉驚秋早早就把院子裡的石板地掃了一遍,灑了水,壓住了浮灰。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薄衫,袖口用同色的帶子束了兩道,頭髮挽成鬆鬆的髻,只別了一根銀簪,素淨又利落。
石桌上己經擺開了陣仗:一盆和好的麵糰,蓋著溼布,正在案板上慢慢醒著;幾碟提前調好的餡料,豆沙、棗泥、芝麻糖,旁邊擱著一把小刷子和一碟薄油。林薇是第一個到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海棠紅的衣裳,那顏色襯得整個人明豔得像剛開的花。她一進門就脫了外罩的薄披風搭在椅背上,兩隻手往面盆裡探了一下,被葉驚秋拍了一下手背,又縮回去了。
“手洗了沒?”
“洗了。”林薇把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十根手指乾乾淨淨的,指尖還帶著水珠,“我特意用皂角洗的,你聞聞,香不香。”
“香,香得跟要吃你似的。”葉驚秋把面盆往她面前推了推,“揉麵。揉勻了再醒一醒,不然巧果不酥。”
林薇擼起袖子把手探進麵糰裡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像要去做什麼大事的神情。她揉麵的姿勢說不上嫻熟,但力道夠足,案板在她的掌下發出沉悶的聲響。麵糰在她手裡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正揉得起勁的時候院門又響了。
柳明鳶端著一隻青瓷碗走進來。碗裡是提前泡好的紅豆,己經泡了一整夜,顆顆飽滿,顏色鮮亮。她穿了一身淺碧色的衣裳,頭髮挽得整整齊齊,只在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蘭,整個人看著像剛被雨水洗過的葉子。
“昨晚上泡的,今早一看,全發起來了。”她把碗放在石桌角上,看了一眼林薇正跟麵糰搏鬥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你這揉的是面還是仇人?”
林薇頭也不抬:“我這叫有力氣,到時候肯定更酥。”
柳明鳶沒有和她爭辯,只是走到葉驚秋旁邊,伸手接過她手裡那把正在篩的細粉,開始幫她把粉勻勻地篩進另一個碗裡。她的動作很穩,手腕轉動的時候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像做過很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