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顆眼球。冷凍過的，表面結著霜。虹膜的顏色我沒有認出來，因為它和我在超市冷凍櫃前照到的自己的臉，是同一個倒影。
冰箱的門從裡面推開了。
不是彈開，不是滑開，是推開的。
門的內側貼著我的手印。不是我現在的手——是一隻更大的、骨節分明的手，五指撐開，像是有人在冰箱裡面用力往外推。
我站在原地，腳像是釘在了瓷磚上。那顆眼球就停在我拖鞋旁邊，結霜的表面正在慢慢融化，一滴水珠沿著弧線滑下來，像眼淚。
冰箱裡的燈亮了。不是應該亮在頂部嗎？光卻是從底下照上來的，昏黃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我看見冷凍室最上面那一層，整整齊齊碼著我買的那些東西：酸奶、麵包、泡麵。下面是那盒速凍水餃。
包裝袋上那片暗紅色的汙漬現在變成了一張臉。不是完整的臉，是模糊的、擠壓在塑膠薄膜上的五官的輪廓。
它在呼吸。每呼吸一次，包裝袋就鼓起來一點，再癟下去。
我聽見了聲音。不是冰箱的嗡嗡聲，而是一種更低沉的東西，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說話。那個聲音沒有詞語，只有頻率。
它震動著我的牙根，震動著我的胸腔，最後在我的耳朵裡變成了我能聽懂的一句話：
“你還沒吃完。”
手機螢幕亮了。
會員App的通知欄刷出了一整頁的購買記錄。
不是今天的，是過去三年的。
從我搬進這間房子的第一天起，每一週，都有一次從這家超市購買速凍水餃的記錄。
有時候一盒，有時候兩盒。
三年來從沒間斷。
我不記得買過這些。
我從來不買速凍水餃。我是南方人。
但是冰箱裡，冷凍室第二層，整整齊齊摞著十幾個空盒子。
每一個都開啟過，每一個內壁都乾乾淨淨，連一滴湯汁都沒有剩下。像是有人用什麼東西仔仔細細舔過。
我的手自己動了起來。它伸向冰箱，拿出那盒速凍水餃，撕開包裝袋，把那些圓滾滾的、硬邦邦的東西倒進了鍋裡。
水開了。它們在沸水裡翻滾。
我聞到了香味。
正常的、普通的、速凍水餃的香味。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鍋裡飄起來的那層油花泛著的顏色——不是油該有的顏色，是一種更深沉的、像稀釋過的墨汁一樣的深紅色。
我拿起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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