甕底躺著一個嬰兒。
不是死的。它在呼吸,胸口微微起伏,臍帶還連著,另一頭消失在甕底的陶壁裡,像是從甕里長出來的。
它的皮膚是半透明的,能看見下面青紫色的血管。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泡在暗紅色的液體裡,一動不動。
我每次看到這裡就會醒。醒來以後心跳得很快,渾身冷汗,但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那個嬰兒,它的臉,我見過。
不是見過。是它長得像我。
不是像我小時候。是也像我現在的樣子。
它的五官還沒有完全成形,但五官的排列方式、眉眼的間距、鼻樑的高度、下巴的弧度,都和我一模一樣。
就好像我的臉先被摘下來,安在了那個東西的臉上,然後放進了甕裡,讓它在血水裡慢慢長。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隔壁廟裡看香火的阿婆。阿婆七十多歲,在廟裡坐了一輩子,見過的事情比我吃過的米還多。
她聽我說完,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從神桌底下翻出一本經書,翻了幾頁,又合上了。
“你知影為什麼你阿嬤中風十年才走?”她問我。
我說不知道。
“因為她不是病。她是在替那個東西擋劫。那個東西還差最後一步才完整,這最後一步要用活人的生魂來養。你阿嬤把自己的生魂灌進甕裡,換了十年時間——十年內那個東西出不來,因為她的魂堵在甕口。”阿婆看著我,眼神很奇怪,“但她斷了氣那天,你聽到嬰兒哭,對不對?”
我點頭。
“那就代表那個東西己經養成了。你阿嬤的十年期滿,她的魂被那個東西吞掉了,它現在要出來找下一個宿主。”阿婆停了一下,聲音突然壓得很低,“嬰仔,我問你一句話,你照實答。”
“你阿嬤開始養那個東西的時候,你是幾歲?”
那晚我回到家,在眠床間門口站了很久。
門縫裡透出那盞燈膽一閃一閃的光,像心臟起搏器。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鎢絲燈膽在我推門的瞬間猛然大亮,不再是那種昏黃曖昧的光,而是一種慘白到刺目的光——像是手術室的無影燈,又像產房裡打在孕婦肚皮上的那種光。我看見眠床下,那隻陶甕還在原地,但甕口正對著我,像一隻眼睛。
我蹲下來,趴在地上,把臉湊近了去看。
甕裡不再是什麼暗紅色的液體了。
甕底乾乾淨淨,乾透了,內壁刷著的那層血現在看起來像上了釉的朱漆,光滑得能照出人臉。
我的手伸過去,甕壁上映出了我的手,五根手指,指節分明——
不對。
映出來的那隻手,比我自己的手整整小了兩號。是嬰兒的手,蜷曲著,五根手指像剛長出來的嫩芽,指縫間還連著薄薄的、半透明的蹼。
那五根指頭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張開了。
不是歡迎的動作。是在數數。
——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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