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婚戒不見了,我卻沒有生氣
結婚七年,牙體技術師許品妍最熟悉的,是丈夫梁修遠回家後把婚戒放在玄關、再去洗手的聲音。這晚他空着手指,說戒指掉進餐廳的排水管,她卻沒有想像中生氣。九個月前那場流產之後,他們連難過都各過各的;一枚戒指的意外,讓兩人終於得談談那些一直繞開的事。

結婚七年,牙體技術師許品妍最熟悉的,是丈夫梁修遠回家後把婚戒放在玄關、再去洗手的聲音。這晚他空着手指,說戒指掉進餐廳的排水管,她卻沒有想像中生氣。九個月前那場流產之後,他們連難過都各過各的;一枚戒指的意外,讓兩人終於得談談那些一直繞開的事。

四十五歲生日那晚,許靜宜家的蛋糕還沒切,社區水泵先壞了。趕來處理的維修工郭承佑小她九歲,記得她怕黑,也記得她上回抱怨他修東西太慢。兩人在騎樓說著說著,竟先問了對方能不能接吻。戀情開始後,靜宜才發現,她想在六十歲退休、搬回嘉義;承佑卻正努力在台北把工作做長久。十五年後的兩種生活,現在就擋在他們面前。

她租下第一間自己的聲樂教室,隔壁卻搬進專門替人解決噪音的男人。開課前,她的歌聲讓他的測試數據失准;他的鑽孔聲,讓她差點留不住首批學生。兩人各有一份不能退的租約,也各有一件不肯認輸的事。從爭走廊使用時段,到聽見彼此最狼狽的一次練習,他們得學會談條件,也得弄清楚,那些不在合約里的靠近該怎麼辦。

颱風過後,三十六歲的郵務員許慧貞收到一箱退回的舊信。寄件人是十一年沒見的前男友,植物檢疫員周志宏。她寫給他的情書一封不少,當年兩人約好一起用掉的車票卻不在裡面。慧貞本想問清楚就走,偏偏那些受潮的紙張,讓他們不得不重新碰觸一段誰也沒妥善收起的日子。

帶團從澎湖回台北那晚,導遊許佩芬拖錯行李箱。箱里一件陌生襯衫,讓交往五年的男友翻出更多不肯說破的不滿。誤會很快釐清,他們卻沒辦法把已經說出口的話收回去。佩芬去機場還箱,認識了襯衫的主人、研究助理周建國。後來兩人又在台北的街頭碰面;她熟悉的路,正是他想重新走一遍的地方。

許亭萱二十九歲,在台中教餐飲門市員工應付尖峰、處理客訴,也教他們別把別人的決定搶過來做。偏偏她媽替她取消了相親,只因對方是沒買房的社區藥師。亭萱還是去了,遇見一個會記得熟客葯袋、卻說不清自己打算住哪裡的男人。兩人越靠近,越發現一頓飯可以自己約,往後的日子卻得學會一起談。

周以寧回嘉義朴子,打算整理外婆留下的老屋,趕在颱風季前賣掉。木工許岱青接下修繕,開工第一天就拆出一根被白蟻蛀空的梁。她算着每多住一天要少掉多少存款,他算着屋子還能撐過幾場雨。兩人從屋頂吵到廚房,卻也在這個悶熱的夏天,漸漸記住彼此最不肯說出口的事。

三十歲那年,高中同學終於訂到當年因颱風取消的澎湖畢業旅行。義肢技師許韻如只請得出三天假,景觀工周允成卻正考慮留在島上工作一年。她記得他十八歲時沒說完的話,他記得她當時連送行都沒來。這趟旅行原本只要補拍一張團體照,兩人卻在行程之外,碰上更難回答的問題:現在靠近了,回去以後呢?

餐廳抽油煙機壞掉那晚,周予安抱着一幅巴掌大的畫來取落在店裡的畫具,撞見主廚許慎行正把午餐時段的訂位一筆筆取消。她原以為他買畫只是客氣,隔天卻發現,那幅畫掛上了店裡最醒目、也最難負擔的空白牆。她想問他為什麼,偏偏自己剛投出的展覽申請還沒有迴音,而他連下個月的班表都排不安穩。

港邊那間舊物店沒有固定營業日,門一開,就代表輪機員許柏宇回來了。高中行政林書妍為了校內的漁港口述歷史展,帶着一張採購清單找上門,卻漸漸記住了他休假時的模樣。她擅長把事情排進行事曆,他連船幾點靠岸都不敢保證。一次次約成、錯過又重約之後,兩人得弄清楚,彼此究竟能不能進入對方真正的生活。

許怡蓉拍過魏予安最漂亮的殺球,卻在他受傷那晚,把相機放低了。她接下來一整年都有賽事要跑;他則得從扶着欄杆下樓開始,重新認識自己的右腳。兩人原本只在場邊點頭,如今連一張照片該不該留下,都能吵到誰也不肯先走。當球場不再保證予安的未來,怡蓉也得弄清楚:她想陪着的人,究竟願不願意讓她看見他狼狽的樣子。

首演前,演員臨時失聲,布景師江尚勛被拉上台替走位,對着別的女人念出了許筱君剛寫好的告白。她是舞台監督,也是這齣戲的編劇,明知道台詞屬於角色,仍在控台後嫉妒得忘了按下一次燈光提示。兩人把尷尬說開後,巡演卻逼近:她盼着帶作品走遍台灣,他剛得到一份能讓自己安定下來的劇場工作。

第一次約會,許予晴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先看見空蕩蕩的後座。沒有兒童座椅,沒有刻意準備的玩具,只有一袋還溫熱的地瓜。她忽然不知道該放心,還是該難過。七歲女兒今晚跟前夫過夜,而開車來接她的家電銷售員周俊生,正等着她決定要不要上車。兩個習慣把時間排給別人的成年人,想替彼此留一個位置,卻還沒弄清那個位置該有多大。

泳池還沒開門,許嘉琳就差點撞翻隔壁烘焙坊的出爐架。推車的男人明明戴着助聽器,卻沒回應她從背後喊的那聲「小心」。一周後,她替學員訂的點心偏偏得由他做。嘉琳教人入水前先確認彼此準備好了,輪到她自己靠近一個人,才發現有些話得換個方式說,也得容許對方不立刻回答。

婚禮前七周,謝宜庭在伴郎分工表上,把周允澄填進「臨時支援」那一欄。他們認識二十年,她以為這只是省得解釋;他卻當場把名字刪掉。宜庭白天處理路口號誌與施工改道,允澄的周末排滿需要耐心的老犬美容。為了好友的婚禮,他們仍得一起接駁、試菜、綵排。那些原本一句「你方便吧」就能帶過的事,如今每一件都得重新開口。

方以霏第一次聽見自己的詞被唱出來,是在一間只容得下六十人的小場館。台上的邵聞川唱得太好,好到她差點忘記那張海報沒有她的名字,連最重要的一句也被他改了。她在台下發問,沒被聽見,散場後便追到後台;聞川卻不肯照原稿唱。兩個靠音樂吃飯的人,從一首歌的唱法與署名吵起,越靠近彼此的工作,越難假裝只在爭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