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定在三天後。香港的專家團隊和從美國飛來的外科醫生聯合主刀，一次性處理右側卵巢的囊腫和盆腔內的異位病灶。
方遠把所有能查到的文獻都翻了一遍，確認這位美國醫生在這個領域是全球頂尖的。沈硯京只問了一個問題：“她能不能下手術檯？”
方遠說，陳醫生的原話是“成功率很高”。“很高”是多高？方遠沒有回答，沈硯京也沒有再問。
術前那天晚上，安以舒睡不著。不是因為緊張，是下午睡多了，從兩點睡到五點，醒了以後就一首睜著眼。窗外香港的夜景亮著，維港的燈火把海面照得發白。
她盯著那些光看了一會兒，轉過頭，沈硯京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但他沒有在看，目光落在床尾某個不確定的方向上。
“沈硯京。”
“嗯。”
“你緊張嗎？”
沈硯京看著她，她靠在床頭，頭髮散著，穿著那件淺藍色的病號服，領口大得露出一截鎖骨。她的臉色還是很白，但比剛轉院時好了一些。
低燒還在，但不那麼燙了。他點了點頭。“緊張。”沈硯京說。安以舒看著他，他從不說自己緊張。
“你緊張什麼？”安以舒問。
沈硯京沒有回答。他緊張的事情太多了，怕她下不了手術檯，怕她醒來以後還要面對更多的手術，怕她疼，怕她哭，怕她說“我受不了了”，怕她說“沈硯京，我不想治了”。這些“怕”在他心裡排了很長的隊，一個比一個重，重到他不敢去想。
安以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還是燙的，低燒沒有退。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把自己的手指插進去，十指相扣。他的手指在她的指間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握緊了。
“沈硯京，我跟你說個事。”
“說。”
“如果我明天——”安以舒剛開口，沈硯京打斷了她。“沒有如果。”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堵牆。安以舒看著他，他的眉頭是皺著的，不是生氣，是那種“我不想聽你說這種話”的、不講道理的、近乎孩子氣的拒絕。
安以舒沒有再說，攥著他的手，看著窗外。維港的燈還亮著，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看著那些碎光，忽然想到一件事，她還沒有看過維港的煙花。來香港這麼多次，每次都是匆匆來匆匆去，從來沒有在跨年夜看過一次煙花。
“沈硯京，等我的病好了，你帶我去看煙花吧。維港的，跨年的。”安以舒說。
沈硯京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昏暗的燈光裡顯得很柔和。“好。”
安以舒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把臉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她的身體很輕，輕到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沈硯京沒有動，讓她靠著，手搭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側慢慢地畫著圈。監護儀的滴聲在安靜的病房裡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某種古老的、不會停歇的計時器。
手術安排在上午九點。安以舒七點就醒了，護士來量了體溫，還是低燒，三十七度六。陳醫生說“不影響”，但沈硯京知道“不影響”的意思是“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安以舒換了手術服，淺藍色的，棉質的，背後繫帶子。她沒有讓護士系，讓沈硯京系的。他站在她身後，手指捏著那兩根白色的帶子，繫了一個蝴蝶結，不太好看，歪了，但他系得很認真。
“好了。”沈硯京說。
安以舒轉過身看著他，他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的頭髮有些亂，眼底的青色比昨天更重了。她伸出手幫他把襯衫領子整了整。“沈硯京，你鬍子長了。”沈硯京沒有說話。
安以舒看著他的下巴，青色的胡茬冒出來了，摸上去扎扎的。她以前在家的時候，週末早上賴床，他會湊過來用下巴蹭她的臉，扎得她哇哇叫，她會笑著把他推開。那時候她覺得日子很長，長到他們可以一首這樣蹭來蹭去。
護士推著手術車來了。安以舒從床上挪到手術車上，沈硯京一首握著她的手。她的手還是燙的，低燒沒有退，但他的掌心是涼的，握在一起，一個熱一個涼，像兩條溫度不同的河流匯合了。
從病房到手術室，走廊很長。安以舒躺在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一盞一盞地往後掠。她以前很害怕這條走廊，覺得它太長了，長到像走不完。今天她覺得它太短了，短到她還沒想好要跟他說什麼，手術室的門就己經在眼前了。
手術室的門開著，裡面的燈亮著，白慘慘的光從門裡湧出來。護士停下來，示意沈硯京不能再往前了。沈硯京鬆開安以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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