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軍他們落了座，茶沏上，還沒喝兩口，賓客們就陸陸續續往裡進了。
大廳里人聲漸稠，服務員端著托盤在桌縫間穿梭，杯盤碗盞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程建軍正低頭跟張涵說一會兒演出的順序，餘光里門口那邊進來幾個人。
他抬了下眼，還真看見了蘇萌。蘇萌走在她爸媽中間，旁邊還跟著一個滿臉油光、肚子挺得老高的男人。那男人目光往上瞟著，看人是從眼皮子底下看的，嘴角往下撇著。
程建軍心裡有了數——這應該就是蘇萌那個大舅，香港回來的商人。這時候應該還沒跟破爛侯的女兒攪和到一塊兒，不過看他那副做派，就挺招人煩的。
韓春明也看見這一行人了。他從椅子上彈起來的那一瞬間，程建軍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那速度，那眼神，怎麼說呢，就跟狗見了屎似的，三步兩步就湊了過去。
臉上堆著笑，腰微微躬著，把人往主桌上讓，又是拉椅子又是遞茶水，殷勤得讓人沒眼看。
蘇萌從始至終板著個臉，嘴角往下拉，下巴微微揚著，好像這滿屋子人都欠她錢似的。蘇萌她大舅斜著眼掃了韓春明一下，那眼神跟打量一件不太值錢的物件差不多。
韓春明倒好，賤皮子勁兒上來了，舔著臉又往蘇萌跟前湊了湊，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麼，大概又是在哄人。蘇萌連個正眼都沒給他。
程建軍端起茶杯，把目光移開了。沒眼看。
關大爺的孫女關小關在大廳裡忙前忙後。她穿了身幹練的套裝，一會兒指揮服務員擺臺，一會兒去後廚催菜。
韓春明還是把她弄來當了酒店經理。之前他跟程建軍商量過這事，程建軍無所謂，只叮囑了一句——僱誰都行，生意做好了為本，別把個人感情攪和進去。
做好了有獎，做不好有罰，規矩立在前頭。韓春明再三保證，說關小關在國外學的就是酒店管理，專業對口，絕對能把這家店管好。
程建軍不置可否。國外那套拿到國內來好不好使，他心裡得打個問號。不過隨他折騰去，反正有合同管著，出不了大岔子。
上午十點多，吉時到了。酒樓外頭響起了鞭炮，噼裡啪啦炸了好一陣子。韓春明弄了個剪彩儀式，紅綢布拉開，幾個服務員端著托盤站成一排，托盤上擱著嶄新的剪刀。
他興沖沖跑過來拽程建軍，非讓他上臺露個臉。程建軍擺手，說啥也不去。他現在這身份，上街都得把帽簷壓低，再來個高調剪綵，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最後沒辦法韓春明叫了破爛侯、蘇萌，還有關小關，幾個人站成一排，剪刀咔嚓一下，紅綢布應聲而斷。
熱鬧完了，大夥重新進屋落座。韓春明喜氣洋洋地站上臨時搭起來的小臺，手裡拿著話筒，清了清嗓子，先說了一番歡迎詞，感謝各位來賓，感謝親朋好友，慶祝他韓春明第三家飯店正式開張。
說到最後，他話鋒一轉，嗓門拔高了好幾度：“為了這次開業慶典，我特意邀請了國內著名的五西樂隊——現場助興！”
“著名”兩個字他咬得特別用力。底下的親朋好友愣了一秒，隨即掌聲轟地炸開了。有人站起來往臺上張望，有人交頭接耳地說就是收音機裡那個五西樂隊，還有人衝韓春明喊了句“小五你可真行”。
程建軍拍拍旁邊幾個學生的肩膀，帶頭起身，走上了那個小舞臺。今天他不唱，只是往後面一坐，給他們伴奏。
張涵先開了嗓子，唱的是《天下》，那把煙燻嗓一出來，臺底下就靜了。接著韓雨唱了《紅旗飄飄》，高音穩穩地頂上去，臺下熱烈鼓掌，差點把桌上茶杯震倒。
王長志接了一首《中國人》，粗糲渾厚的嗓子，把整首歌的底氣全兜住了。最後齊木格收了尾，唱的是《珊瑚頌》，清亮的嗓音像草原上刮過來的風，把剛才那股子熱勁兒穩穩地攏住，輕輕放下來。
幾首歌唱下來，臺下的親朋好友算是徹底明白了——現場聽真人唱，跟在收音機裡聽磁帶，完全是兩碼事。
那嗓子的穿透力，那樂器的震動，那五個人站在臺上的氣場，震得人汗毛都豎起來。場面熱鬧得差點掀翻桌子。
要知道，現在京城普通老百姓日子雖然比前些年好過多了，可也不是家家都有錄音機。大多數人只是在廣播電臺偶爾聽到過這幾首歌，今天竟然聽見了真人站在面前演唱，那股子激動勁兒簡首沒處發洩。
有人站起來鼓掌，有人扯著嗓子叫好，有人把手指塞進嘴裡吹口哨，還有幾個年輕姑娘擠到臺前眼巴巴地往上看。
就連關老爺子他們這一桌上了歲數的老人，都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臺上的表演。
關大爺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微微張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臺上。老頭聽了半輩子戲，什麼場面沒見過——鑼鼓傢伙敲得震天響，銅鑼鐃鈸炸得耳朵嗡嗡的，可哪見過這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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