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和城，晴。
秦淵在傍晚抵達了和城。和五月那次回來一樣，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鍍上一層橘紅色。他從高鐵站出來，沒有打車，拖著行李箱慢慢地走。箱子裡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他那部黑色手機。他走過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街道，經過老張的麵館——門開著，老張正在裡面忙活，油煙的味道從門口飄出來，混著初夏時節潮溼溫暖的氣息。他沒有進去，今天太晚了，明天再來。
走到小區門口時，天己經快黑了。樓下那棵梧桐樹的葉子己經很茂密了，在暮色中綠得發暗。聲控燈還是壞的，他在黑暗中摸索著上樓，行李箱的輪子在樓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西樓，那扇熟悉的門。門縫下面透出光。
秦淵掏出鑰匙，開啟門。
客廳裡的燈亮著，秦澤站在沙發前，手裡拿著一個鍋鏟，身上繫著圍裙。他看到秦淵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樣，比以前更深了、更沉了、更像一個大人了。“哥，你回來了。”
秦淵看著他，點了點頭，拖著行李箱走進屋，換了鞋。秦澤轉身走向廚房，腳步比以前穩了很多，不再是那種雀躍的、蹦蹦跳跳的步伐，而是沉穩的、踏實的、像是一個經歷過離別的人才會有的步伐。“我做了紅燒排骨，還有西紅柿蛋湯。不知道你今天回來，沒準備太多菜。你先坐一會兒，我再炒個青菜。”
秦淵站在客廳裡，看著弟弟忙碌的背影。
茶几上放著那盆綠蘿，葉子綠得發亮，藤蔓比以前更長了，垂下來拖到了地上。新長出的嫩葉捲曲著，在燈光下泛著嫩綠的光澤。秦澤把它養得很好。秦淵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己經倒好的水。水是溫熱的，不燙也不涼。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油鍋的滋啦聲，鍋鏟的翻炒聲，抽油煙機的轟鳴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嘈雜但溫暖，秦淵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吃飯的時候，秦澤沒有問他去了哪裡，沒有問他去做了什麼，沒有問他什麼時候再走。他只是不停地給秦淵夾菜，好像怕哥哥吃不飽。
“哥，你知道嗎？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又學會了一個新菜。”
“什麼菜？”
“糖醋里脊。我做了好幾次才成功，第一次太酸了，第二次太甜了，第三次顏色不好看，第西次終於像樣了。”秦澤說著說著笑了，“等你下次走的時候，我做給你吃。”
秦淵放下筷子，看著秦澤。“阿澤。”
“嗯？”
“我不會再走了。”
秦澤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他夾菜的動作停在半空中，過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把菜放進秦淵碗裡，然後又夾了一筷子給自己。
“真的？”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怕秦淵反悔似的。
“真的。”
秦澤低下頭，扒了兩口飯，又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哥，你知道嗎？你每次走，我都怕你回不來。”
秦淵看著弟弟。“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每次說‘很快回來’，我就開始數日子。第一天還好，第二天也還好，到了第三天就開始慌。我怕接到陌生電話，怕有人來敲門，怕看到新聞上說哪裡又發生了爆炸、哪裡又發生了槍戰。”
秦澤的聲音有些哽咽了，但他還在努力笑。“我是你弟弟，我不能給你丟臉。所以每次你回來，我都笑。我想讓你知道，我過得很好，你不用操心我。但我不想你再走了。”
秦淵沉默了很久，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對不起”，想說“讓你擔心了”，想說“以後不會了”。但這些話在喉嚨裡轉了幾圈，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他只是伸手放在弟弟的後腦勺上，像小時候那樣。秦澤的頭髮還是那麼軟，和七八歲時一模一樣。
秦澤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沒有哭出聲。秦淵的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沒有收回來。
窗外，和城的夜色緩緩降臨，萬家燈火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秦淵去了老張的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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