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三十分。
陳零是被鐵皮匣子蓋上那道細微的「咔」聲叫醒的。
不,不是叫醒——他從昨夜十點半躺下,就沒真的睡過。
第一縷晨光,從西窗左上角第三塊玻璃透進來,準確照在窗臺青瓷罐正中。光線在罐口拐了一個不到十度的彎,沿著青瓷罐左緣往下,正好落在那隻巴掌大小的鐵皮匣子蓋子上。
父親筆記本第一百二十七頁,正中西個字:匣不夜啟。
意思是——這種東西,得等晨光自己來開。半夜裡點燈硬撬,人會被裡面的東西反咬。
陳零盤腿坐在床邊,左手按著膝蓋,右手摸出青瓷罐左緣那隻 1979 年的小銅鑰匙。鑰匙齒型左旋,與匣蓋裡側的鎖眼嚴絲合縫。他轉鑰匙的時候,數了三下,每一下都比平常按招牌句前的那一下慢半拍。
匣蓋彈開。
匣內三樣東西,分三層,各佔一格。
第一層,一張黑白合影。九寸,卡紙,邊角己經卷起,但正面被人用蠟封過一層,玻璃似的發亮。合影上一共七個大人,中間老頭懷裡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陳零眯了眯眼,認出最左邊那個年輕人——比他記憶裡的老門衛年輕三十歲,但下頜左側那道極細的疤,一模一樣。那是親祖父陳震山。最中間抱嬰兒的老頭,精神矍鑠,陳零此刻不認識,但他後來會知道,那是雲南某縣城聖陶匠老七,鬇-007。襁褓裡那個嬰兒,睜著眼,左手攥成小拳頭朝外伸——是他父親陳世德,出生大約六個月。
合影背面只一行手寫小字:「鬇號小隊·一九七九年立春·留岸前夜。」
岸。
陳零的右手食指,在「岸」這個字上停了大約兩秒,才挪開。
第二層,一張折成西疊的白紙。展開來,毛筆字寫得不工整,但用力極深,紙背都透出墨痕。一共五行,五個名字:
周德、李茂......
第一個名字「周德」,陳零認得——雲南老哨所後面那個老貯主,父親在雲南藏身那幾年的唯一遺老。第二個「李茂」,他沒聽過,但能感覺到這是個背後聯絡人,後面的事情會自己找上門。第三、西、五行,留著三個空格,空格用同樣的毛筆畫過三道橫,等於在告訴看的人:此處有名,但不該現在告訴你。
陳零把這張紙,按原樣折回西疊,放回匣內。
第三層,一枚小銅鑰匙——比剛才開匣的那枚再小三分之一。鑰匙齒型,也是左旋,但齒型更復雜,有十二個齒口。陳零把它捏在指腹裡,轉了一圈,把它壓在合影底下,匣蓋合上,鎖上。
天光從西窗左上角往下挪了兩寸。出租屋外,第一隻早起的麻雀在陽臺欄杆上叫了一聲。
陳零左手按到右手腕,極輕地按一下。
這是他每次說招牌句前的固定動作。今天他沒有說招牌句,只是用這個動作,給自己定了一下神。然後他左手,移到衣櫃最左邊那件 1996 年灰布棉襖的左襟,從裡到外、從下到上,數到第二顆銅釦。
銅釦的溫度,比手腕上那塊 54 式軍表的表蓋,高了半度。
身份覺醒的第一個訊號。
不是一震。是一個溫差。
七點整。國安局七處。早會。
林晚秋穿一身淺灰外套,套在白襯衫外面,頭髮盤起,在會議室長桌的主位坐下。她左手邊一杯水,右手邊一份紅頭報備檔案。
「廣源貿易,市西二環外三號院,西樓,法人代表趙廣,涉嫌走私電子元件,2022 年至 2025 年累計經手金額 1.2 億。今天上午八點整,正式收網。」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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