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深夜，二十三點十分。
陳零坐在出租屋陽臺上的小馬紮上，左手腕的 54 式軍表擱在並不平整的水泥磚沿，表蓋朝上。他沒開燈，只借樓下小區垃圾站那盞長明的鈉燈，看見表蓋在自己指節下面，幾乎不可察地、用規律的間隔，自己震了一下。
第六階段第西震。
溫差從 3.3 度跳到 3.4 度。
這是表蓋單日內第二次自震——白天傍晚那一震是他在福利院後院手動按出來的，這一次完全沒有外力。表的發條十年沒上過，按官方記錄應該早己停擺；可是表蓋裡那層只有一克八毫米厚的舊雲母片，仍在以一種誰也無法解釋的方式記錄溫差。
陳零沒動。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乳白色信封背面的便條——昨天送來的「薇拉」首字——再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今天那張卡累利阿白樺明信片，平鋪在馬紮前的水泥地上，並排。一個明信片，一張便條，兩份字跡放在同一道鈉燈光裡看，筆鋒幾乎完全一致：右傾、硬骨、收筆時左下方一個極小的拖痕——那是 1940 年代克格勃培訓班手寫體收筆的標誌，俗稱「左拖鉤」。
兩份字跡出自同一人。
但寫第一份時，寫字的人下筆重；寫第二份時，寫字的人下筆輕。
年紀不同。
第一份是十幾歲的人寫的——大約 1948 年前後。
第二份是九十多歲的人寫的——大約 2026 年。
陳零看了將近一刻鐘，把兩份字跡重新收起來，把軍表表蓋按回袖口。
樓道里有腳步聲上來，停在他門前。輕輕三下叩門——不是按門鈴。
他起身開門。
林晚秋站在外面，沒穿制服，穿一件深灰色的薄風衣，手裡只拎著一隻很小的、用油布包了兩層的牛皮紙袋。她沒進屋，只把紙袋遞過來。
「СВР 第七局上週開了一次特別會議。」她說，「會議紀要的中文轉譯版，裡面。決議是『清除』。」
陳零接過紙袋，沒拆。
「清除什麼？」他問。
「東方棋手。」林晚秋說，「俄方那邊對外情報局，準備親自動手。」
陳零看著林晚秋。林晚秋也看著陳零。
「為什麼是俄方動手。」陳零問。
「因為他們發現，」林晚秋說，「東方棋手，不是俄方的。」
陳零沒問下半句。林晚秋也沒說。她在門口站了三秒，轉身下樓。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小下去，最後消失在小區門口那盞鈉燈下面。
陳零關門，回到陽臺，把紙袋拆開。
紙袋裡只有薄薄兩頁 A4。第一頁是俄方對外情報局第七局會議紀要的節選中譯——決議的最後一行用紅筆圈了一下：「將『東方棋手』及其在亞太地區的全部行動節點，列為我方獨立清除目標。」第二頁是俄方提供的、東方棋手在亞太地區的指揮架構圖——但頂端三分之二被塗黑，只露出底部的執行層。
塗黑的部分，留下了西個字母。
NATO·EE。
陳零盯著這西個字母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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