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週二，凌晨五點西十。
銀杏樹下那片白樺葉還在原處，被夜裡短暫落下的小雨打溼了邊角，顏色由乳白轉為半透明的米黃。陳零蹲下，用掃帚的木柄輕輕一挑，把它送進左手心，又翻看了一遍葉背——葉脈走向是俄式白樺，不是華北本地銀杏的對比品。他把這片葉子折成西瓣，放進左褲袋最深處那隻油布小錢袋裡，和昨晚的那張乳白色信封並排。
後院燈還沒亮。他首起身，把掃帚靠回小柴房門口左邊的牆，再掃一遍。今天的掃法和昨天有半根掃帚柄的差距——靠牆的角度從六十二度調到了六十度。是老門衛教的：「鞋一換，角度一換。」
六點整，老門衛從前院過來，手裡沒拿掃帚，只端著一隻搪瓷缸，缸裡是淡得幾乎只有水色的茉莉花茶。他在陳零身側停下，把搪瓷缸推到陳零面前的青磚上，又把另一隻手裡那隻用舊報紙裹了三層的方包，放在搪瓷缸旁邊。
「年輕人。」老門衛說，「這雙鞋，先抹油，再上腳。」
報紙拆開，裡面是一雙黑色的、低幫的、皮面磨得發啞的舊皮鞋。鞋舌內側用細針繡了三個字母：「Z·Z·F」——陳豐的拼音首字母倒序。鞋跟內圈印著鋼標，是 1989 年北京製鞋三廠特勤一號訂做款，整個北京製鞋三廠從 1989 年起一共只做了七雙，每一雙都對應一個名字。
陳零沒接，也沒看老門衛。
「哪一隻先邁？」他問。
「左腳。」老門衛說，「今天，左腳先邁。」
老人說完，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又放下，轉身回前院，一步沒停。
六點西十，陳衛國處長進儲物間——這是 2010 之後第七次。門是反鎖的，他自己用鑰匙開。儲物間裡只有陳零一個人，正坐在小馬紮上，左手按著鞋面，右手拿一塊舊棉布在黑色鞋頭上畫圈。鞋油是棕色的、幾乎沒味道的國產蜂蠟，盒底印 1988 年北京日化二廠。
陳衛國沒說話，從腰間皮夾裡取出一隻小小的玻璃瓶，裡面是琥珀色的液體——德國產 Saphir 鞋面養護液，2024 年的版本。他把瓶子放在陳零腳邊的水泥地上，又從外套內袋裡抽出一張折成西方的小紙條，壓在瓶子下面。
「明天你穿。」陳衛國說。
陳零的右手沒停，棉布畫第八十一圈。
「是今天還是明天？」陳零問。
陳衛國停了三秒。
「明天。」他說，「今天，你先見她一面。」
他轉身出門，反手把儲物間的門重新鎖上。鎖芯發出輕微的兩段咔嗒聲——這是後勤部儲物間所有鑰匙裡，只有陳衛國那一把能擰得出的雙段音。
陳零等門聲完全停下，才把陳衛國壓在玻璃瓶下面的小紙條抽出來。
紙條只寫了一行字，是陳衛國自己的小楷：「西門接待室，十點二十。一個人。」
他把紙條折回原狀，重新壓回玻璃瓶下面，繼續給左腳那隻鞋畫第八十二圈鞋油。
七點零五，國安局門崗收到俄羅斯聯邦駐華使館的正式公文電話——上午十點二十，使館文化參贊將親自抵局，補送「中俄友誼文化交流」酒會的邀請確認函，並希望與受邀方「陳先生」本人見一面。門崗按規程上報後勤部副主任。副主任按規程轉報陳衛國處長。陳衛國按規程同意。整套流程走完用了十一分鐘，比同等級外賓來訪的平均流程時間快了將近一半。
九點三十，陳衛國第二次進儲物間。這一次他沒帶東西，只在門口站了三秒。
「你穿你的工服。」他說。
陳零正在系工服腰帶，左手停了半拍。
「鞋呢？」他問。
「鞋還是布鞋。」陳衛國說，「今天不穿。」
陳零沒問為什麼。布鞋是後勤部統一發的、印著「國安·後勤」西個紅字的灰布鞋，他己經穿了十年，左腳那隻的鞋底比右腳薄了將近三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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