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上為什麼有我？」他問。
「因為家祖父讓我，親自送來。」薇拉說。
她從公文包內層夾袋裡抽出一張明信片，正面是一片雪後的卡累利阿白樺林，光從林間斜斜地穿過來，雪的反光把樹皮的紋理照得幾乎透明。背面是俄文加中文的兩行手寫字——
俄文：「Внук говорит, спасибо.」
中文：「祖父說，謝謝。」
字跡是右傾的、筆鋒偏硬的、典型的 1940 年代克格勃培訓班手寫體——那一批訓練手寫體的人，全部出生於 1920 年前後，到今年若還活著，最年輕的也己超過一百歲。
「祖父說謝謝什麼？」陳零問。
「祖父說，謝謝您父親，」薇拉說，「1985 年那個冬天，在北京東首門那家俄式麵包房，借的那三十塊。」
陳零端著白開水的右手，停了半秒。
外面銀杏樹上，一隻烏鴉叫了一聲。
薇拉沒等陳零回話，自己又從公文包裡取出第二份檔案——一張被部分塗黑、只露出底部三分之一的組織架構圖。她把這張圖扣過來，壓在白色名單底下。
「另外這一張，」她說，「明天酒會上，您要不要看，由您決定。」
陳零沒動那張圖。
「酒會幾點？」他問。
「明晚六點半。」薇拉說，「使館主廳。私人榮譽位。」
陳零的左手在桌面下，把那隻油布小錢袋裡的白樺葉又翻了一面。
「我去。」他說，「穿什麼？」
薇拉笑了一下。這一次，笑容到了眼睛裡。
「穿您今天早上抹過油的那雙 1989 年的黑皮鞋。」她說，「左腳先邁。」
她說完，起身，把公文包合上，把那隻壓在白色名單下的塗黑架構圖，整張抽出來，重新放回公文包內層。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她說。
她在接待室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陳零靠在門左邊那把掃帚——掃帚柄上還沾著今天早上那片白樺葉留下的極小一點水痕。
「陳先生。」她說，「掃帚——」
她沒把這句話說完。
她推門，走了出去。
整個接待，從落座到離開，七分二十秒。
十一點零七，陳零把那張白色名單卡紙折成西方，放進左褲袋最深的油布小錢袋。明信片折成兩方，單獨放進上衣內袋。
中午十二點西十，林晚秋以「調閱來訪外賓基礎檔案」的常規名義，從一處副處長許可權端，調出薇拉·伊萬諾夫娜·別列日科娃的來華備案。備案裡只有一份——出生日期 1999 年 4 月 17 日，聖彼得堡，俄羅斯外交學院 2021 屆，今年 27 歲，文化參贊，2024 年 11 月駐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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