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9日，星期六，上午九點二十七分。
蘇曼第二次走進周局長辦公室的時候，雨己經下了半夜，柏油路面被沖刷得發亮，國安局後院那棵老銀杏樹葉上掛著昨夜沒幹透的水珠，一陣風過，零零碎碎滴在屋簷瓦片上，敲出極細的聲響。
她今天沒有像上一次那樣穿香奈兒小香風套裝，沒有戴卡地亞耳釘，也沒有踩八公分的細高跟。她穿了一身素色的麻棉長裙，腳下一雙平底的小白鞋，頭髮用一根普普通通的木簪挽起，連那隻跟了她六年的愛馬仕鉑金包都換成了帆布手提袋。袋子裡只裝了一隻筆記本、一支筆、一盒未拆封的茶葉——是她父親蘇建國凌晨兩點半親自塞到她手裡的，二兩裝的明前龍井，福建武夷山一位老茶人封的山頭。
她按預約時間提前三分鐘到。前臺秘書小姑娘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頭，飛快在登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按了一下桌下的內線，輕聲說：「周局，蘇小姐到了。」
那一頭沒有回聲，只是一段極短的「嗯」。
小姑娘起身，把蘇曼引到走廊盡頭那扇深棕色實木門前。門牌上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0117。0117這個數字蘇曼不懂，但她父親懂。她父親蘇建國前天夜裡曾在飯桌上把筷子一停，盯著桌面看了三秒，然後說了一句：「曼曼，0117，是周局當年下連隊那年的兵號。這個號他一輩子沒換。」
小姑娘退後半步，敲門。「請進。」
蘇曼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三十平米左右，靠窗一張深色實木辦公桌，桌面上擺著一隻白瓷蓋碗、一隻乳白色的小公道杯、西只玻璃品茗杯，茶盤是普通的紫砂幹泡臺，看不出價錢。牆上掛著一幅手書的條幅，上面只有兩個字——「肅靜」。落款用極小的字寫著「1985 老山」。
周局長今天沒有穿制服，穿了一件中式的對襟麻布短褂，袖口捲到小臂，腕子上一隻老舊的上海牌機械錶。他正在燒水，電陶爐上一壺水剛冒蟹眼。他沒有抬頭。
「坐。」他說。
蘇曼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邊，沒有立刻坐下。她把帆布袋放在腳邊，把那盒龍井雙手呈到桌上：「周局長，這是我父親讓我轉交給您的，他說——『隨手喝喝就行，不值什麼錢』。」
周局長這才抬眼。他的眼睛是一種很奇怪的顏色，不是黑，是介於黑與深褐之間的那種，眼白略帶一點不易察覺的淺黃——那是常年在檔案室、訓練場、密會室之間穿梭的人才會有的色調。他看了那盒龍井兩秒，沒有去接，只是點了一下下巴。
「放那兒吧。」
蘇曼把茶輕輕放下，然後坐下。她坐得很端正，膝蓋併攏，雙手交疊擱在膝上，背挺得筆首。她今天進來沒有香水味，沒有口紅，沒有指甲油，連耳朵上的小釘都沒戴。她想，她父親告訴過她——見周局長，越素越好，越靜越好，越像沒事人越好。
水燒開了。
周局長伸手提起壺，沿著公道杯的內壁緩緩注水，水聲很輕，像有人在遠處掀簾子。他燙了蓋碗，燙了公道杯，燙了西只玻璃品茗杯，然後把燙過的水倒進廢水池。一整套動作不快，但沒有一絲多餘。
他取出一隻老舊的木茶則，從右手邊一隻樸素到沒有任何花紋的牛皮紙袋裡取了一點茶——是白茶，不是蘇曼帶來的龍井。茶葉顏色淺黃略帶灰白，是陳年的白毫銀針，至少七年。
蘇曼認得。她父親家的茶櫃裡也有這種白茶，是周局長這十年裡每年中秋親自送的，一年一餅，從不打折扣。
周局長把茶倒進蓋碗，注水，第一道是溫潤，水溫約莫90度，他低頭看了一眼電陶爐上的溫度顯示——蘇曼也偷瞄了一眼，90度，沒錯。
他出湯極快，倒掉。第一壺就這麼走了。
第二壺，他把電陶爐溫度調低了五度，85度。
蘇曼心裡「咯噔」一下。
她父親告訴過她——周局長第二壺白茶水溫降到85度的時候，是要說正事了。
果然，周局長把第二壺湯注進公道杯，公道杯裡的茶湯呈現一種極淺極淺的杏黃色，像清晨第一縷陽光落在窗臺上那種顏色。他親手把公道杯裡的茶湯勻到蘇曼面前那隻玻璃品茗杯裡，七分滿。
——親自倒茶。
蘇曼整個人僵了一下。
她今年三十一歲，從十五歲第一次跟著父親出席京西飯店的家宴起到現在，整整十六年，她見過周局長無數次，唯一一次周局長親自給她倒茶，是她二十歲生日那天，周局長用礦泉水瓶給她倒了一杯涼白開，那次也是有事。這次是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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