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兩點整，國安局反間諜三處加密會議室。
林晚秋坐在長桌左數第三個位置，手邊一杯涼透的茉莉花茶。今天的議題是「7 月 29 日香港行動安保等級」——三處一共到了九個人，處長在主位，副處長趙明遠在他右手邊，林晚秋是會議記錄員之一，但她同時也是這次行動的現場聯絡員。
會議開了一小時西十分鐘。議程很標準：行動級別、隨員配置、通訊保障、應急預案、撤退路線。討論到「隨員名單」的時候，處長唸到「後勤部陳師傅，隨員身份，跟周局長一組」，會議室裡有兩個人不動聲色地往林晚秋的方向瞥了一眼。林晚秋低著頭記錄，筆尖在紙上沒頓。
會議結束，眾人起身。趙明遠把資料夾合上，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晚秋，你留一下，我跟你交代一下明天接送的細節。」
林晚秋點了點頭。其他人陸續走出會議室，趙明遠走到門口，回手把門關上。
這一動作很輕，但林晚秋的左手食指當時正搭在加密電子錶的錶盤上——三處給現場聯絡員配發的那隻黑色錶盤電子錶，能監測佩戴者心率、體溫、外部環境溫度，資料即時回傳三處技術二組。她感覺到錶盤的溫度比平時高了 0.2 度。
趙明遠走回桌前，沒坐下，站著說：
「晚秋，我跟你說句私下的話。」
「趙處您說。」
「你最近接送的那位陳師傅，被俄羅斯人拉動了。」
林晚秋的筆停在紙上。
她抬起頭看趙明遠。趙明遠西十五歲，在三處幹了二十年，2010 年起就是三處第二把手，整個三處一半的現場行動都是他親手帶出來的。他這十年看著林晚秋從一個二十三歲的新人長到三十三歲的副處長，他要是說「拉動」兩個字，那就是真的拉動。
「趙處，」林晚秋的聲音很穩，「我看了昨晚薇拉那通電話的截聽。」
「我也看了。」趙明遠說，「所以我才跟你說。上頭的意思，看在他父親的面子上，這次不動他。但晚秋，你要分清公私。」
林晚秋點頭：「趙處，我分得清。」
趙明遠看了她兩秒，沒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林晚秋一個人在會議室坐了大概一分鐘。她左手指甲在右手掌心裡掐出了一道半月形——她沒意識到自己在掐，等她意識到的時候，掌心己經紅了一片。
她合上記錄本，走出會議室。
下午五點半，她下班開車回西二環的公寓。路過雍和宮北街的時候，她在 12 號門口的紅綠燈前停了一下——昨天她就是送陳零到這個門口的。門面是一家掛著「俄羅斯文化交流處」銅牌的小院，看起來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文化機構，實際上是俄方在京的 2 級安全屋，СВР 第七局的對接點。林晚秋在紅綠燈前坐了兩秒，沒下車，多看了兩眼，開走了。
晚上七點整，她回到公寓。
林晚秋的公寓在西二環一棟老式高層的十八樓，一百二十平方米，三居室，她一個人住。客廳朝南，落地窗外是二環路的車流。她進門第一件事是把工牌掛到玄關掛鉤上，第二件事是把加密電子錶摘下來——這隻表她下班可以摘，但很少摘——今晚她摘了。
她走到客廳的酒櫃前。
酒櫃是她父親留下來的——林志遠，反間諜系統的老前輩，2015 年因病去世，留下這一櫃子的酒。林晚秋十年沒開過這一櫃。她開啟櫃門，從最下層最裡面取出一瓶 1995 年的五糧液——這是她父親生前最後買的一瓶，原本是留給她結婚那天用的。她父親臨終前跟她說：「晚秋，這瓶酒，你哪一天扛不住了，就開。」
她那時候二十三歲，她說：「爸，我不會有扛不住的那一天。」
她父親笑了一下，沒說話。
今天她把這瓶酒搬到客廳的茶几上。
她沒開冰，沒切檸檬，沒拿酒具——她從櫥櫃裡拿了一隻普通的青花瓷小酒杯，開瓶，倒了第一杯。
她背靠真皮沙發坐在地板上，第一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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