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杯之後,林晚秋開始在沙發扶手上無意識地用食指畫圈。
她畫的圈是順時針、小、慢——三圈一組,第一圈輕、第二圈重、第三圈輕。她畫了大概半分鐘才意識到自己在畫什麼——這是她父親林志遠從小畫到大的小動作,她記得太清楚了。她父親生前在家看電視、看報紙、寫報告,手指頭都這麼畫。
她從來沒意識到自己也學會了。
她盯著自己的食指看了大概兩分鐘。
第六杯之後,她開啟加密手機的另一個資料夾——昨晚薇拉打給陳零的那通電話的截聽錄音。三處技術二組截到了,破譯用了八小時,今天上午就交給了林晚秋。她戴上耳機。
錄音很短,只有西十六秒。薇拉說:「7 月 29 日我也在香港。俄方駐港領事館文化參贊身份。」陳零答:「巧。」薇拉答:「不巧。」然後掛機。
林晚秋聽完這段錄音,第一次出聲笑了。
是冷笑。
她把酒杯放下,又倒了第七杯。這一杯她沒喝,端著杯子坐著,看著客廳落地窗外二環路的車流。十點半的時候,她把整瓶五糧液喝完了——她父親走的時候這瓶酒是滿的,現在是空的。
加密電子錶第一次響起了「飲酒過量」提示音。
林晚秋把表從茶几上拿起來,看了一眼。錶盤顯示她的血液酒精濃度己經接近 0.15%,超過國家酒駕標準三倍。她把表又放回茶几上,站起來,開始換衣服。
她換上一件玉米色長款風衣,黑色長褲,平底皮鞋。她在玄關的鏡子前照了一下——臉頰通紅,眼睛亮得不正常。她拿起車鑰匙。
她不該開車。她非常清楚她不該開車。但她還是開了。
十一點整,她把銀灰色奧迪 A4 停在陳零出租屋的巷口。她沒下車。
她在車裡坐了五十分鐘。這五十分鐘裡,她兩次伸手去拉車門把手,兩次又把手收回來。她從手套箱裡拿出三處配發的小酒壺——應急用,裡面裝的是高度白酒——又喝了兩口。
零點零五分的時候,她看見一輛計程車從巷口拐進來。後座有一個女人靠在陳零身上。
林晚秋下意識地把車窗搖下來。
她認出那個女人是蘇曼——三處的檔案裡有蘇曼的照片,作為陳零的「重要私人聯絡人 1 號」存檔。林晚秋這十年看過這張照片很多次,但今天她第一次在現實裡看到蘇曼這副樣子——頭髮散開,靠在陳零肩膀上,己經睡著了。
陳零在出租車另一頭下車,繞過來,把蘇曼背起來。
陳零的動作很穩,他顯然背過蘇曼很多次。
林晚秋搖下車窗的時候,陳零正好抬頭。
他看見了銀灰色奧迪 A4——他十年來認得這輛車,比認得自己出租屋的鑰匙還熟。他看見車窗搖著,林晚秋坐在駕駛位上,臉頰通紅,眼睛亮得不正常。
陳零在巷子中間站了大概兩秒。
林晚秋開啟車門,下車。她下車的第一個動作是把風衣的腰帶繫緊——她其實系得很正常,但她自己感覺風把她吹得不穩。
她下車第一句話是:
「陳師傅,你左口袋是不是裝了三樣東西?」
她其實不知道還有第西樣——蘇曼外婆的玉扣。她也不知道今晚還多了第五樣——蘇曼喝多了寫的那張「靠左」的紙。但她說的「三樣」——金質掃帚胸章、蘇曼母傳的銀墜子、1985 年北京機場那張黑白照片——三處的檔案裡全有記錄。
陳零揹著蘇曼,看了她大概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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