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點零八分，陳零把蘇曼背上樓，放在客廳舊布沙發上，蓋好毛巾被。他出門下樓的時候，巷口那輛銀灰色奧迪 A4 的車門剛開啟。
林晚秋下車，玉米色長款風衣的下襬有一道酒漬——是她自己剛才喝小酒壺時不小心濺上去的，她沒發現。她站在路燈下，比平時站得首一點，但站首得有點用力。
陳零走過去。他左手沒空——左手是他和蘇曼之間用的那隻手，今晚不能伸——他的右手輕輕在林晚秋胳膊肘下方扶了一下，說：
「林處，先進屋。」
林晚秋愣了大概一秒。
這是陳零十年來第一次叫她「林處」。不是「林副處長」，不是「林同志」，不是乾脆不稱呼。這十年三處給陳零派過五個聯絡員，陳零對每一個的稱呼都不一樣——對趙副處長叫「趙處」，對前任 ①號聯絡員叫「老張」，對其他三個全都不稱呼。林晚秋是唯一一個十年沒被叫過任何稱謂的人。
今天他叫了。
林晚秋點了點頭，跟在陳零身後進巷子，上樓。
陳零的出租屋在三樓。樓道里沒裝感應燈，靠手機電筒照路。林晚秋走在陳零身後半步，盯著他後腦勺看——陳零的頭髮剃得很短，後頸那塊皮膚曬得很黑，跟前面的臉色不一樣。她想起 2014 年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後頸那塊皮膚是白的。十年掃地，把皮膚曬透了。
進屋。客廳的燈是一盞老式吸頂燈，黃黃的。蘇曼躺在沙發上，毛巾被蓋到下巴，左耳後那顆小痣朝外露著。陳零先走過去，把毛巾被往蘇曼肩膀上拉了拉，然後回頭給林晚秋拉了一張木椅——他屋裡沒有第二張沙發，木椅是從餐桌那邊搬過來的。
「林處坐。」
林晚秋坐下。她坐下的姿勢比平時端正——三處的人坐姿訓練過，但她今天端正得用了力氣。她看見客廳牆角那把 1989 年款黑色橡膠柄舊掃帚立在那兒，柄上隱隱有一個小小的「豐」字。她在三處檔案裡讀過這把掃帚的描述，但她從來沒見過實物。
陳零去廚房燒水。三處的檔案裡記著「目標飲用習慣：82 度白茶，茉莉珍珠尖二茬」——林晚秋不知道的是，這跟周局長喝的茶是同一款。父輩級別的茶今晚被外洩到了同輩手裡。
陳零燒好水，泡了三杯。一杯放在蘇曼面前的小茶几上——蘇曼睡著，喝不了，但他還是泡了——一杯遞給林晚秋，一杯自己端著。他坐在沙發的另一頭，離蘇曼有半米，離林晚秋有一米半。
蘇曼這時候動了一下。她半睜開眼，看見客廳裡多了一個人，第一反應是抬手去摸自己耳後的小痣。
這是她和陳零之間從大學起就有的私人確認動作——蘇曼摸一下，陳零就知道她沒事；陳零摸一下，蘇曼就知道他沒事。這十年她當著外人沒摸過。今天她摸了。
陳零看見了，沒說話。
林晚秋也看見了，但她不知道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她只是覺得蘇曼這個女人，比三處檔案裡那張證件照真實得多。
「你也認識陳零？」蘇曼半睜著眼問。
林晚秋愣了一下。十年來，她跟「陳零的私人世界」之間隔著三處的檔案和值班車的玻璃，今天第一次有人正面問她這個問題。
她答：「我送他上下班十年了。」
蘇曼笑了一下，轉頭問陳零：「陳零，我外婆玉扣呢？」
陳零從左上衣口袋裡把玉扣掏出來給蘇曼看了一眼——一塊溫潤的青白玉，雕成銅錢形，中間一個小方孔——然後又放回去。
林晚秋看見左口袋的瞬間，認出了裡面的東西：金質掃帚胸章（三處檔案 #1）、蘇曼母傳的銀墜子（檔案 #2）、1985 年北京機場那張黑白照片（檔案 #3）——加上玉扣，是西樣。三處的檔案只記錄了三樣。第西樣是當面暴露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82 度的白茶剛好壓住她嘴裡的酒氣。
蘇曼又眯上眼睛，但沒真睡。
林晚秋放下茶杯，看著陳零，第二次開口：
「陳師傅，明天 9:30，我送你去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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