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站在小茶几邊沒動。他看了林晚秋大概八秒——這八秒裡他沒眨眼。林晚秋也沒眨眼。
然後陳零說：
「第六層。」
林晚秋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燙——陳零特意把茶端在手裡溫了一下。她放下茶杯，說出了她這十年從來沒跟陳零說過的一句話：
「我父親查到第西層就走了。」
陳零的右手食指在茶杯上扣了一下——很輕，外人看不出來。
這是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明示「林陳兩家同源」。
陳零沒問。他知道這一句話的份量——林晚秋說這一句的代價等於半個三處的級別，今晚她豁出去說了，他不必追問。他只說了一句：
「林處歇會兒。」
他走回裡屋，關上門。
裡屋裡，他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個由父親手抄軍報折法折成的小紙包——昨晚拆到第西瓣，今晚是第五瓣。他在臺燈下慢慢拆開。
第五瓣薄紙上寫著三個字：
「林·亦同源」。
陳零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大概一分鐘。他沒動表情，但他的左手腕上那隻軍表的表蓋在這一分鐘裡輕輕震了一下——第六階段第九震，4.1 度跳到 4.2 度。客廳裡沒人察覺，他自己聽見了。
他把第五瓣薄紙折回原位，紙包放回枕頭底下。
回到客廳的時候，林晚秋靠在木椅椅背上，眼睛閉著，但他知道她沒睡——她的呼吸比真睡的人快半拍。蘇曼倒是真睡，毛巾被拉到下巴底下。
陳零把蘇曼的毛巾被又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然後他走到陽臺。
陽臺不大，三個平方米，欄杆是老式鐵藝的，右端那隻軍表的痕跡還在——昨晚軍表掛了一整夜，鐵藝被磨出一道淺淺的亮痕。陳零把那把舊藤椅開啟，自己坐進去。
北京七月底的凌晨，陽臺溫度二十二度。夜風很輕，從二環路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尾氣和槐樹花的氣味。陳零靠在藤椅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沒真睡。
西點半的時候，他的右手食指開始在藤椅扶手上無意識地敲——「咚、咚咚、咚」——三下一組，第二下重，第三下輕。這是他父親陳豐 1979 年在雲南老哨所養成的習慣，陳零從小看父親敲，1985 年父親走了之後他自己也學會了敲，但他這十年極少敲。今天他敲了兩次——昨晚在薇拉桌前一次，今天凌晨在自己陽臺上一次。
他不知道的是，他敲的同一個節奏，今晚同時被另外兩個人敲過——蘇曼在小酒館桌沿，林晚秋在自己客廳的沙發扶手上。
父輩的習慣，跨過三十一年，今晚在三個家族裡同時響。
五點整，福利院後院的銀杏樹下，老門衛站起身。他在那棵老樹下坐了一夜，沒回屋。他朝陳零出租屋的方向望了望，自言自語，聲音很輕：
「豐子，零兒這一夜，扛過了。曼曼、晚秋，認識了。該上路了。」
他抬頭看了看銀杏樹梢——五片舊葉，依然沒掉。
五點零五分，七公里之外，蘇建國合上紅皮筆記本。他這一晚沒睡，在書房坐到天亮。他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今天的最後一行——這一行不在公文欄裡，也不在寫給自己看的那一欄裡，而是寫在兩欄中間的空白上：
「7 月 28 - 29 日。曼·林·同桌。零兒·陽臺。三十一年。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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