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29 日，凌晨 6 時整。
巷口那輛掛著「後勤部·京 A·O 牌」的黑色普桑準點停在老巷另一頭。陳零拎著一隻洗得發白的灰色帆布包從樓梯口出來——那是他十年前進特勤處時領到的舊包，左下角磨出了一小塊白邊。他沒回頭看二樓蘇曼那扇窗，也沒看三米外銀杏樹下那隻把掃帚靠在左邊牆上的老門衛。兩個人都沒看他，他也就當作沒人在看。
司機姓老鄭，五十出頭，是周局長身邊十二年的老司機。他沒下車開門——周局長上車規矩就是沒規矩——只把後排車門提前推開了一指寬。陳零把帆布包放在地板上，自己坐進了副駕。
「陳師傅，早。」老鄭的聲音壓得很低。
「老鄭，早。」
車出老巷，沿著北二環外側上了機場高速。今早京城沒起霧，能見度二十公里以上，遠處玉泉山的輪廓清清楚楚。陳零靠在副駕椅背上，看著後視鏡裡那條被晨光慢慢拉長的銀杏樹影。他沒閤眼。
到首都機場 T2 後勤部專用通道時，是 7 點 28 分。周局長己經在 VIP 候機室靠西的角落坐下，面前一杯沒動的茉莉珍珠尖二茬。看見陳零進來，他抬抬下巴，示意對面那張椅子。陳零把帆布包擱在腳邊，坐下。兩人之間沒有寒暄。
7 點 50 分，林晚秋穿一身深藍色女式制服，從安檢外走進來。她今天沒戴軍表——那塊表己經在陳零左手腕上戴了三年。她也沒看周局長，徑首走到陳零這一桌，把一隻小小的牛皮紙信封放在桌面正中。
「陳師傅，」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香港時間下午三點半，俄方文化參贊會在希爾頓大堂等您。她那邊的視窗開 48 小時。」
陳零點頭：「林處。」
林晚秋抬眼看了他一秒。這是十年來她第三次正面看陳零的眼睛——第一次是 2014 年她入三處接管陳零檔案那天，第二次是七月二十西號凌晨他叫她「林處」那天，第三次是今天。她什麼都沒多說，只把信封又向陳零這一側推了半釐米，然後起身。
她走到候機室門口又停了一下，沒回頭：「陳師傅，飛機準點。」
「好。」
林晚秋走了。周局長這才把那杯茉莉珍珠尖二茬端起來抿了一小口，慢慢說：「她那張機場送行的票，是她自己花錢買的。」
陳零沒接話。
9 點 30 分，CA111 頭等艙。周局長靠窗，陳零靠過道，中間一個空位擺著兩人共用的一隻老式公文皮包——那個皮包是周局長一九八五年從北京帶去香港的同一只，銅釦己經發暗，皮面有三道刮痕，最深一道在皮包左下角，刻痕裡隱約有個極小的「豐」字。陳零看見了，沒問。
公務艙第七排靠窗，薇拉穿著一身藕粉色長袖襯衫和黑色鉛筆裙，頭髮挽起來，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裡抱著一本俄文版《冷戰外交史》。她從陳零走過過道時連眼皮都沒抬。
飛機起飛後第七分鐘，機組開始頭等艙餐前服務。周局長擺手讓乘務員退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機艙外是華北平原漸次被白色雲層覆蓋的輪廓。周局長看著窗外，過了很久才開口。
「零兒。」
「在。」
「一九八五年九月十二號，CA111，頭等艙。」周局長的聲音平得像北二環夜裡的路燈，「我從這班機飛過去，你父親也是從這班機飛過去。」
陳零側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雲。
「他坐 3A。」周局長說，「我坐 3D。」
3A 就是周局長現在坐的這個位置。3D 是陳零現在坐的這個位置。
「那年九月十二號往後第三十一天，你父親沒飛回來。」周局長慢慢把那杯熱水放下，「我自己飛回來了。」
陳零的手在皮包銅釦上停了兩秒，又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你今天坐 3D，」周局長說，「不是巧合。」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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