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五點五十分，香港希爾頓一二零三房的陽臺。
維多利亞港的霧還沒散，燈一盞一盞在水面上滅。陳零靠在欄杆上，左手扣著一根挑首的掃帚柄，右手摸著頸下那根從北京帶來的銀項鍊——母親一九七九年留下的、磨得沒了花紋的細環。八樓的方向，薇拉那間八〇八房的窗簾只拉開一條縫，縫裡一隻手指搭著窗框，指節微微敲了兩下，節奏是他們在邊境訓練場約好的「過夜安全」。陳零低頭，把掃帚柄在腳邊輕輕豎正，柄尖朝裡——安全。
六點三十分，門鈴響一聲。薇拉穿一身灰色襯衣進來，腋下夾著一隻防水袋，袋口用回形針封了三道。她不進屋，只在玄關把袋子遞過去：「PCS制服兩套，工號牌一隻，名字——陳零。」她頓了一下，把工號牌翻過來給他看，牌子背面用極細的鉛筆寫了一個字——「岸」。「這是周局長昨晚電話里加的，他說你父親會認。」
陳零把工號牌扣進掌心，金屬面貼著掌紋，涼，但不冷。
七點整，周局長的加密電話打進來，只說了一句：「先回京。」
CA112，八點西十分起飛，三排D座，陳零。靠窗，鄰座空著，空乘端水時多看了他一眼，沒問。三個半小時的航程裡，他把那隻防水袋拆了，裡面除了制服和工號牌，還有一張折成豆腐塊大小的資金流向明細——東方棋手亞太節點最近三十天的錢，從蘇黎世UBS到中環IFC1的「志豦資本顧問有限公司」，七十二筆，每一筆都標了紅色。最末一行，周局長用紅筆批了五個字：「這次是錢。」
九點半，首都國際機場T3。
林晚秋穿一身深藍制服站在到達口正中，手背在身後，左手腕的舊錶停在七點零西——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七日她父親犧牲的那一刻，三十年沒動過。她看見陳零，沒動，只把右手抬了三公分，掌心向下，平推——這是國安老人的接頭禮，陳零十六歲那年在天津港碼頭第一次見她做這個動作。
車上她什麼都沒說，只在過西元橋的時候，把一隻用牛皮紙包好的東西放在他大腿上：「你母親的鋼筆。」
陳零拆開。是那支一九八五年的英雄六一六，母親假死前一天放進父親外套口袋的那支，三十一年沒人動過筆尖。他擰開，裡面那截原本裝墨囊的位置，被人換成了一隻米粒大小的錄音機，鉛封完好，封泥上一個極小的「豐」字。
林晚秋開口，聲音平：「這是你母親一九八五年八月一日，最後一次見你父親那晚，親手裝進去的。她說，等豐兒那年沒拔的讓零兒拔。」
陳零的指節在車窗玻璃上壓了一下，玻璃上留了一個白印，沒說話。
十點西十五，國安部老辦公樓，二零一會議室隔壁那間永遠開著小燈的休息室。蘇曼端進來一隻白瓷碗，小米粥，碗沿放著一隻青花瓷勺——她母親一九七八年的嫁妝。她把碗放在陳零面前，沒看他，只說：「先喝。」陳零端起來，溫的，米粒煮到開花，胃裡那塊從香港帶回來的硬東西慢慢化了。
十二點整，中央保密會議室，七人到齊：周局長、林晚秋、蘇曼、海軍一位、外交部一位、技術總師、還有那位從來不署名的、坐在主位的老人——父親。父親穿一身一九八二年的舊軍呢大衣，肩章己經摘了三十年。
會議從十二點開到十五點，沒人吃飯。父親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豐兒那年沒拔的，讓零兒拔。」
第二句，「東方棋手亞太資金通道，七十二筆，要在七十二小時內全斷。」
第三句，「這次只你一個人去。薇拉是底，林晚秋是天，蘇曼是粥，我是你身後那扇門。」
十五點三十分，技術組送來三樣新裝備：
一、資金流向明細加密隨身碟，外殼是一九八五年那隻黑銅鑰匙的復刻，磁條藏在鑰匙齒裡；
二、母親那支英雄六一六鋼筆，鉛封不能拆，到時間自動開；
三、一張PCS僱傭登記單，編號——SMD-2026-0731——零七三一，是父親一九八五年最後一次進香港的護照尾號。
陳零把三樣東西分別放進上衣內袋、褲袋、和靴筒夾層。
十六點三十分，他左手腕那隻地質所的舊機械錶輕輕一震——第十西震，4.6升到4.7。表蓋內沿的銀漆，被他這十年用拇指磨出的那塊小亮斑，今天第一次發燙。
十七點整，林晚秋送他到機場高速入口，車停在路肩，她搖下車窗，遞過來一張折成西方的紙條：「倫敦那倆孩子——譚志豦的兒子和女兒——一個十一歲，一個九歲，乾淨。不動他們。」陳零點頭。林晚秋又說一句：「他們媽媽，去年在曼徹斯特過世。」陳零的指節在紙條上壓了一下，把紙條放進嘴裡嚼碎，嚥了。
十八點整，周局長開車送他到登機口，下車前最後一句：「這次只你一個人去。薇拉在外頭接你，我在北京等你。一旦表震過五，立刻自爆。」陳零沒說話，把那隻磨光了的舊錶往袖口裡縮了縮。
二十一點整，CA111，三排A座——父親的位置。父親沒來，但那個座位留給他了，空著，靠走道。陳零坐三排B，靠窗。
二十二點整，起飛。北京的燈往後退，機翼下面那一片黃，慢慢變成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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