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那樣想，太奢侈了。
一個親手把父親埋了十一年的人，不敢輕易再把那捧土刨開。刨開了，若底下當真什麼都沒有，他會比十一年前，更狠地疼一次。這十一年，他是靠著“父親己經安息”這一個念頭，才把腰桿挺首的。
可這一夜，他第一次，把那句壓在心底最深處、連做夢都不敢說全的話，對著這塊表，極輕地，說了出來。
「爸，」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只有他自己和這塊表能聽見，「你到底……死沒死？」
表沒有回答。
檯燈昏黃的光暈裡，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投在斑駁的牆上，一動不動，像一尊坐了太久的石像。
後半夜三點多，樓梯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是蘇曼。
她這幾天總在樓下守著，說是租的房子近，其實是不放心他。她睡不著，就摸上來看一眼。這回她敲了敲門，沒等回應，就用陳零早先給她的那把備用鑰匙，輕輕開了門。
一進門，她就看見陳零坐在那圈昏暗的檯燈光裡，對著一塊表出神。
蘇曼在門口站住了。
她這個人，平日裡咋咋呼呼，藏不住話。可這幾天，她硬是學會了一件事：陳零神色最沉的時候，什麼都不要問。問了，他不會答，還得替她把這份關心，也一併扛進心裡去。
她沒開大燈，輕手輕腳地繞過他，進了廚房，摸黑給他煨了一小鍋湯，又就著灶上的餘火，切了兩樣小菜。等湯咕嘟出味兒，她盛出來，端到陳零手邊，挨著那塊表放下，卻小心地、連碗沿都沒敢碰到那塊表。
「先喝口熱的。」她只說了這一句。
陳零“嗯”了一聲，沒動。
蘇曼也不催。她搬了張小板凳，在他旁邊坐下，陪他一起，看著那塊表，看著那圈快要熬盡的、昏黃的光。她不知道那塊表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陳世德”是誰，她只知道，此刻這個男人心裡，壓著一件很重、很重的事，重到連他那副永遠波瀾不驚的臉，都沉了下去。
她能做的，就是陪著。天塌下來，她也就這麼陪著。
窗外，天色一點一點地由墨轉灰。快亮的時候，陳零終於端起那碗己經溫了的湯，低頭，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碗，抬眼看著那塊表，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拆開它。
這塊表跟了他十一年，是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他擦過它無數次，上過油，換過錶帶，可他從來沒有拆開過表背——他總覺得，那是父親的東西，拆開它，就像是親手去刨父親的墳。
可現在，“陳世德”三個字，出現在了一份近期的名單上。他必須知道，這塊表裡，除了震，是不是還藏著別的什麼。
「蘇曼，」他忽然開口，聲音啞，「你先回樓下，睡一會兒。」
蘇曼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到底沒多問，點點頭，起身走了。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陳零己經從抽屜最裡頭，摸出了一小盒極精細的工具，一件一件，在臺燈下襬開。
她把門，輕輕帶上。
屋裡，陳零把那塊五西式軍表，擺到了檯燈光暈的正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