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一塊表,對陳零來說,本不難。
難的是,他這雙手,在這塊表面前,頭一回,有點不穩。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不穩,硬壓了下去。他這雙手,卸過槍,接過刀,在香港那間地下二層的安全屋裡,一圈一圈替薇拉清過滾燙的傷口,指尖從來沒抖過一下。可此刻,捏著那把最小號的螺絲刀,對著父親這塊表的表背,他停了足足十秒,才讓指尖真正落下去。
檯燈的光暈正中,那塊五西式軍表安安靜靜地躺著。錶盤是老式的軍綠底,夜光早褪沒了,指標停在一個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位置——十一年了,這塊表其實早就不走了。不走,卻偏偏會震。
陳零把表翻過來,表背朝上。
表背是一整塊打磨得發亮的金屬,邊緣一圈極細的螺紋,是那個年代的軍表特有的防水結構,擰到底,能壓住一圈橡膠墊。他用螺絲刀頂住卡槽,極緩、極穩地,一點一點,往逆時針旋。
螺紋很緊。十一年沒開過,鏽死了一半。
他沒有硬擰——硬擰會滑絲,會崩了卡槽,會傷到裡頭。他停下來,從工具盒裡取出一小瓶表油,極小心地,沿著螺紋的縫,滴了一點點進去。然後他等。等那點油,順著極細的縫,慢慢地、一絲一絲地滲進去,把那半圈鏽,一點點泡軟。
屋裡靜得能聽見檯燈燈絲極輕的電流聲。窗外,天在一寸寸地亮。
又過了小半個鐘頭,他重新頂上螺絲刀,再試。
這一回,表背,鬆動了。
隨著極輕的一聲“咔”,那塊打磨發亮的表背,被他穩穩地,旋了下來。
陳零把表背翻過來,內壁朝上,湊到檯燈的光下。
就在這一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
表背的內壁,本該是光滑、空無一物的一片。
可就在那片金屬的正中央,凸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那行字,是從內壁裡面往外凸出來的——不是刻進去的,是從背面一點一點頂出來的。像是有人特意用一種極精細、極耐心的手藝,把這行字“藏”進了金屬的夾層裡,讓它平時嚴絲合縫地貼著表芯,誰也發現不了。只有把表背整個卸下來、翻到內壁、再對著光,那行凸起的字,才會在光影裡,一點一點浮現出來。
陳零把表背湊到檯燈下,幾乎貼到了燈罩上,眯起眼,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那是一串編號。
「鬇-001-1979」。
陳零盯著這串編號,看了很久,久到檯燈那點昏黃的光,都彷彿在他眼裡,晃了一下。
鬇-001。一九七九。
他不認得“鬇”這個字的確切含義。那不是一個常見的字,筆畫繁複,怪僻,像是某種早己廢棄的、舊年代內部專用的代號用字,出現在這麼一塊表的夾層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森然。
可“-001”和“1979”這兩組,他看得懂。
001,是排在第一位的編號。是“第一個”。
1979,是一個年份。一個比他出生還早、比父親“犧牲”,早了整整十六年的年份。
他這些年,只知道父親是一九九五年“犧牲”在雲南哨所的。至於一九七九年,那時候父親還年輕,他從沒聽父親提起過那一年,究竟發生過什麼。父親在世時,話就少,提到過去,更是隻字不談,彷彿他這個人是從某一年憑空冒出來的,前頭的日子,一筆勾銷。
可現在,這塊跟了他十一年的軍表,表背內壁,凸著一行“鬇-001-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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