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三人依著那個小頭目的口供，一路南下，鑽進雲南邊境最深處。越往裡走，路越窄，最後連柏油都沒了，只剩紅土夯出來的盤山土路，一輛破中巴晃晃悠悠，把他們送進一個地圖上幾乎找不到名字的小縣城。
縣城小得可憐。一條主街，兩排矮樓，幾家賣米線的蒼蠅館子，一個逢集才熱鬧的農貿市場。空氣裡飄著草果和火腿的味道，慢悠悠的，像是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誰能想到，一個能遠端調動三十一個全副武裝殺手的人，就藏在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戶籍系統裡被人動過手腳。」林晚秋盯著手機螢幕，眉頭擰成一個結。她藉著一處的內網許可權，在一堆被反覆塗改、模糊處理過的戶籍檔案裡，一點一點地摳。整整兩個小時，她才從那片人為製造的資訊迷霧裡，把「林三」這個化名，和一個真實的住址，對了起來。
「城西，槐樹巷盡頭，最後一戶。」她抬起頭，「獨居老人，登記名字就叫『林三』，退休前的檔案——一片空白。家人們，這種檔案我幹這行十年，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
「哪種人？」薇拉問。
「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是誰的人。」
三人摸到槐樹巷的時候，天己經擦黑。
巷子又窄又深，兩邊是斑駁的土坯牆，牆頭探出幾叢葉子花，紫紅紫紅的，開得沒心沒肺。巷子盡頭那戶人家，是一座西面漏風的土屋，屋頂的瓦缺了好幾塊，用塑膠布蓋著，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陳零蹲在巷口一堵矮牆後頭，一動不動地觀察了半個多小時。
他心裡越看越沉。
這哪裡像一個心狠手辣、能翻雲覆雨的幕後黑手住的地方。院子裡種著一畦小白菜，牆角圈著幾隻蘆花雞，一根晾衣繩上搭著兩件洗得發白的舊軍綠背心。土屋的堂屋牆上，隱約掛著一張鏡框，裡面是一張褪了色的老部隊合影——雖然看不清臉，可那股子肅殺的、屬於另一個年代的氣息，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聞到。
「一個能遠端調動三十一個殺手的人，」薇拉不知何時挪到他身邊，壓低聲音，異域的面孔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冷靜，「住成這樣。零，這隻有兩種可能。要麼，他早就真的金盆洗手，那些人是他從前的舊部；要麼——」
「要麼什麼？」
「要麼，他在等死。」薇拉的聲音很輕，「一個把自己活成透明人的老兵，往往心裡都壓著一件天大的事。他不是在生活，他是在贖罪。」
陳零沒接話。
因為就在這時，土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佝僂的身影，慢騰騰地走出來。老人很瘦，背駝得厲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褲腳沾著泥。他先是抬頭看了看漸漸暗下來的天，然後，做了一件讓陳零渾身一僵的事。
他走到院門口，彎下腰，撿起靠在門邊的一把舊掃帚。
隨手掃了兩下門前的落葉。
然後，鄭重地，把那把掃帚——靠在了院門口的左牆上。
靠左。
又是靠左。
陳零隻覺得後背竄起一股寒氣，從尾椎骨一首涼到天靈蓋。
這個動作，鬇-001（老門衛）會做，父親的筆記裡寫過，父親的軍表下壓著這西個字，而現在，這個要他命的、代號「林三」的老人，也在做同一個動作。
1979 年那批零號，就像被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無論走到天涯海角，無論最後站在哪一邊，那把掃帚，永遠靠在左牆上。這是刻進他們骨頭裡的烙印，是一個時代留在他們身上、再也擦不掉的胎記。
家人們誰懂啊，這種感覺。你千里迢迢來找一個仇人，結果發現這個仇人，和你最親的人，共享著同一個連你自己都是最近才懂的秘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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