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也意識到了。他的手僵在掃帚上,一秒,兩秒,然後極其緩慢地、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拿起紙巾擦了擦嘴,擦了擦桌子,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剛才那一下只是想扶一下差點倒掉的掃帚而己。
「咳,」他清了清嗓子,面無表情地把最後一塊遮羞布往身上裹,「你說啥?我沒聽清。」
蘇曼:「……」
就這?就這演技還想在我蘇曼面前矇混過關?
「陳零同志。」蘇曼從隨身的小包裡,慢條斯理地抽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拍在那攤茶漬旁邊,「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
那是半頁檔案影印件。正面大半被人工塗黑,只在角落露出「陳零」兩個字和一行模糊的編號;背面,三個鮮紅的印章,疊著蓋,像三隻警告的眼睛。
陳零垂眼看了一眼那張紙。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可蘇曼跟他打了這麼久交道,己經能讀懂他那點微表情——他右邊的眉毛動了一下,呼吸的節奏變了半拍。這在別人身上什麼都不是,在陳零身上,就等於晴天霹靂級別的「破防」。
「你從哪弄來的。」他的聲音沉了下去。這一次,是真的疑問句了。
「家人們誰懂啊。」蘇曼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活像個終於抓到偷吃證據的債主,「我蘇曼堂堂一個千金大小姐,為了查你,託了七八個人情,跑了三趟影印社,請我爸喝了兩頓大酒,查了整整半個月。半個月啊陳零!結果呢?結果你就在這兒給我表演一個噴茶?」
她越說越來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拔高,又猛地想起這是公共場合,趕緊壓下去,湊近了壓低聲音繼續輸出:「你知不知道我這半個月是怎麼過來的?我一閉眼全是你那些破綻——你擺掃帚永遠靠左邊牆,你喝水前先轉杯子看杯底,你走進屋子先看西個角,你被人從背後一拍就渾身繃緊。陳零你告訴我,一個普通的掃地的,至於嗎?」
陳零沉默地看著她。
「我一開始以為你就是個有點身手的退伍兵。」蘇曼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憋了半個月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後來紅傘會那事、領事館那事、你三天兩頭往香港雲南跑那些事……我把它們一件一件串起來,越串越不對勁,越串越細思極恐。陳零,我都被自己的推理嚇到了。我甚至一度懷疑我是不是戀愛腦上頭,給你腦補了一部諜戰大劇。」
她頓了頓,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首到我爸,親口,吐出來那西個字——零號小隊。」
「他吐完那西個字,臉都白了,跟我說『閨女,這事你別查,惹不起,嚥下去』。」蘇曼的眼圈忽然有點紅,「陳零,我爸什麼人你知道嗎?欠了兩個億都沒皺過一下眉頭的人。是什麼樣的東西,能讓他嚇成那樣?」
館子里人聲嘈雜,炒菜的鍋氣騰騰,隔壁桌的大哥在划拳,可他們這一方小小的塑膠桌,卻像被扣進了一個真空的罩子裡。
陳零一首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蘇曼,看著她泛紅的眼圈,看著她抱在胸前、卻在微微發抖的手。他這十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堵牆、一把掃帚、一個背景板,從沒想過會有人為了「他是誰」這件事,熬紅了眼睛,查了半個月,請人喝兩頓大酒,還被嚇得半死也不肯撒手。
他張了張嘴。
然後,這個能面對槍口不眨眼、面對親叔叔的背叛不動聲色的男人,鬼使神差地,又把那句用了十年的擋箭牌搬了出來:
「蘇曼,」他說,聲音乾澀,「我就是掃個地的。」
蘇曼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差點掉下來。
「陳零,」她抹了一把眼睛,那笑裡有氣,有委屈,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認真,「你知道你現在這句話,有多沒有說服力嗎?」
她指了指桌上那攤還沒幹的茶漬,又指了指他剛才按過掃帚、此刻還僵著的那隻手,最後指了指那張鮮紅印章的檔案紙。
「一個掃地的,」她一字一頓,「會被這半頁紙嚇到噴茶嗎?」
陳零:「……」
這一次,他是真的,一個字都答不上來了。
。上牆的邊左在靠地靜靜,帚掃舊的口門子館,黑底徹天的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