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安安靜靜地聽完。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陳零徹底怔住的事——她伸出手,越過那一桌殘羹冷炙,輕輕地、覆在了陳零那隻剛才按過掃帚的手上。
她的手很涼,在微微發抖。可她握得很緊。
「陳零,」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那眼神里再沒有半分千金小姐的驕縱,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近乎悲壯的認真,「別人是你本事越大,躲得越遠。因為怕死,因為惹不起,因為犯不著。我懂,人之常情。」
「可我不一樣。」她的手指收緊,「你本事越大,我越不能走。」
陳零怔住了。
「你想想啊,」蘇曼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啪嗒掉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可她嘴角卻還掛著那種氣人的、倔強的笑,「你這麼大本事,身邊圍著多少牛鬼蛇神?林處那樣的女強人天天往你跟前湊,還有那個金髮碧眼的俄羅斯妞,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我現在要是識趣地退了、走了、怕了,那這個位置——」
她吸了吸鼻子,理首氣壯:「那這個位置不就便宜別人了?」
陳零:「……」
家人們,這是什麼人間清醒又戀愛腦的混合體。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不懂,這不是搶位置的事,這是要命的事」,想說「我陳零這一輩子註定是要一個人掃到底的」,想說「你趁早找個安穩人家,別在我這兒耗著」。
這些話,他這十年跟無數個想靠近他的人,用眼神、用沉默、用那句「我就是掃個地的」,說過無數遍。屢試不爽。所有人都會知難而退。
可這些話,當著蘇曼這雙又紅又亮、又倔又暖的眼睛,他一句都說不出口。
因為她說得對。
他陳零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活成了一堵牆、一把掃帚、一個連姓名都要藏起來的影子。這十年裡,他推開了所有人,包括那些真心待他的。他習慣了獨自掃地,獨自吃飯,獨自面對那塊半夜震動的軍表,獨自扛下父輩留下來的、重得能把人壓死的債。
從來沒有一個人,在明明白白知道他有多危險之後,還敢這麼理首氣壯地,賴著不走。
別人是「細思極恐,拔腿就跑」。
她是「細思極恐,但你歸我了」。
館子裡的燈有點昏黃,油煙味混著飯菜的香氣。陳零低頭,看著蘇曼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還在發抖卻死死不肯鬆開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個被摸得發亮的掃帚鑰匙扣。
他這十年掃過無數的地,掃走過銀杏葉、掃走過血跡、掃走過一個又一個想接近他的人。
他第一次覺得,有一個人,是他怎麼也掃不走,也……捨不得掃走的。
陳零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沒有把手抽回來。
對這個把自己焊成鐵板的男人來說,這個「沒有抽回來」的動作,比任何一句話,都要重。
蘇曼看著他沒有抽回去的手,忽然就破涕為笑了。
她知道,她贏了。
雖然這個男人一個字的承諾都沒給她,可她比誰都清楚——陳零的「不拒絕」,就是他能給出的、最大的「答應」。
窗外,福利院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幾點零星的燈火。而館子門口那把舊掃帚,依舊安安靜靜地,靠在左邊的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