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陳零最終還是抽回來了。
不是嫌棄,是他這人天生受不了這種黏糊糊、暖烘烘的溫情——就像一個在冰水裡泡了十年的人,猛地被塞進熱被窩,渾身都不自在。他抽回手,拿起茶壺,給蘇曼倒了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動作有點僵硬,像是在給自己找點事做,好掩飾那一瞬間的手足無措。
蘇曼也不點破,笑眯眯地看著他,像看一隻嘴硬心軟、炸了毛卻捨不得走的貓。
陳零把茶喝了一半,忽然放下杯子,抬眼看她。
「蘇曼。」
「嗯?」
「你不怕我是人渣?」
蘇曼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陳零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他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他就那麼首勾勾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最難看的一面,親手撕給她看:
「我殺過人。」他說,「不止一個,不止兩個。有的是任務,有的是……不得不。我騙過人,騙過組織,騙過朋友,騙過所有信任我的人,騙了十年。我身上揹著的賬,你想都想象不到——有些人因我而死,有些人替我而死,還有些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誰害的。」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卻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剮著:「你眼前這個人,不是什麼英雄,蘇曼。我這雙掃地的手,沾過的東西,能把你這樣乾乾淨淨長大的千金小姐,嚇得三天吃不下飯。你確定,你要賴上的,是這麼一個人?」
這是陳零的最後一招。
他勸不走她,嚇不走她,那他就把自己往最黑、最髒、最不堪的地方去說。他要讓蘇曼親眼看清——她蘇曼幻想裡那個「深藏不露的大英雄」,底子裡可能是一個雙手不乾淨的、隨時會把她拖進深淵的危險品。
他見過太多因為「靠得太近」而死的人。他不想讓蘇曼成為下一個。所以他寧願現在就把她推開,推得遠遠的,哪怕背上一個「人渣」的名聲。
這一招,叫做「追妻火葬場」的反向操作——別人是使勁追,他是使勁推。
可他失算了。
蘇曼聽完這一長串「自我抹黑」,不但沒被嚇到,反而慢悠悠地把茶喝完,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陳零,」她歪著頭,「你這是在勸退我?」
陳零沒說話,算是預設。
「行,那我跟你好好嘮嘮。」蘇曼往椅背上一靠,豎起一根手指,一副要給他上課的架勢,「你說你是人渣,是吧?那我給你盤一盤,咱們講講什麼叫『人渣三不原則』。」
陳零:「……」
「第一條,」蘇曼豎起第一根手指,「人渣,不會把福利院門口那條破巷子,掃得一塵不染。我跟了你半個月,你以為我沒看見?你每次回福利院,進門第一件事不是抱孩子,是抄起門口那把破掃帚,把院子裡、巷子口、連臺階縫裡的葉子都給我掃得乾乾淨淨。人渣會幹這個?人渣看都不看一眼好吧。」
陳零:「那只是習慣——」
「第二條,」蘇曼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豎起第二根手指,「人渣,不會把自己的早餐讓給孩子吃。你當我不知道?我給你送過多少回早餐,你每次就吃三口,剩下的全給我拎回福利院分給那幫小崽子。你自己餓著肚子掃一上午地。陳零,人渣捨得嗎?人渣自己都不夠吃好吧。」
陳零張了張嘴,又被她堵回去了。
「第三條,也是最離譜的一條,」蘇曼的聲音忽然放軟了些,眼神里帶上了一點狡黠的、又有點心疼的笑意,豎起第三根手指,「人渣,不會陪兩個喝斷片的女人過夜,結果自己跑去睡陽臺。」
陳零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那是上次蘇曼和林晚秋兩個人吃了醋、喝多了,雙雙賴在他出租屋不肯走的那一夜。他把兩個醉鬼安置在床上和沙發上,自己抱了床薄被子,去陽臺上吹了一宿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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