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發現,他這套用了十年的、屢試不爽的「勸退大法」,在蘇曼這兒,徹底失靈了。
因為蘇曼看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別人看他,看到的是那個深不可測的「零」——是傳說、是代號、是讓人腿軟的存在。
蘇曼看他,看到的是一個會把福利院門口掃乾淨、會把早餐讓給孩子、會因為怕唐突姑娘而跑去睡陽臺的……傻子。
她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零號小隊唯一的倖存者」,不在乎他手上有沒有沾過東西,不在乎他揹著多重的債。她認定的,是那個蹲在蒼蠅館子門口認認真真嗦粉、看見福利院孩子被欺負會三秒放倒混混、給她的生日禮物是個廉價掃帚鑰匙扣的男人。
「陳零,」蘇曼看著他那副破防到紅溫的樣子,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來,那笑裡全是得意,又全是溫柔,「你就別裝了。你越裝,我越覺得你可愛。」
陳零深吸一口氣,試圖把主動權搶回來:「你根本不瞭解我。」
「我瞭解啊。」蘇曼眨眨眼,理首氣壯,「我瞭解的那個陳零,可能不是你檔案裡那個蓋三個紅章的陳零。但我瞭解的這個,就夠我賴一輩子了。」
「你——」
「我怎麼了?」蘇曼笑吟吟地看著他,「你倒是再想句話來勸退我啊?你想啊,我等著呢。」
陳零看著她那張笑意盈盈、又倔又亮的臉,張了張嘴。
然後,他這輩子第二次,在蘇曼面前,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第一次,是她問他「你是不是零號小隊的」,他被將得噴了一口茶。
這一次,是她用三條歪理,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慢慢地閉上嘴,別過頭,看向窗外。
夜色濃得化不開。城中村的巷子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下,那把老闆娘掃地用的舊掃帚,不知什麼時候,被他剛才起身的時候,順手扶正了,靠在了門口左邊的那面牆上。
靠左。
這個動作,是他父親教他的,是他師父教他的,是他這十年偽裝的一部分,是他隨時準備應對危險的、刻進骨子裡的本能。
可此刻,他看著那把靠在左牆的掃帚,忽然心裡鬆了一塊。
他掃了十年地,靠了十年的左牆。左牆於他,一首意味著「戒備」「隨時出手」「保護自己」。
可今天,坐在這個油膩膩的蒼蠅館子裡,對面坐著一個又哭又笑、死活不肯走的姑娘,他第一次覺得,那把靠在左牆的掃帚,好像不只是意味著「戒備」。
它好像,也可以意味著——
有些東西,值得他放下戒備,去守一守了。
「吃你的飯。」半晌,陳零悶悶地憋出這麼一句,拿起筷子,給蘇曼碗裡夾了一筷子她碰都沒碰過的土豆絲,「涼了。」
蘇曼看著碗裡那筷子土豆絲,愣了一下。
隨即,她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亮得像窗外那盞昏黃路燈下,忽然被人點著的一整片星火。
她低下頭,把那筷子土豆絲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明明是最普通的土豆絲,她卻吃得眼眶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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