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筷子「涼了」的土豆絲之後，事情起了些微妙的變化。
陳零自己都沒察覺。他還是每天五點掃局門口的銀杏葉，還是每週三雷打不動去城中村口嗦那碗八塊錢的牛肉粉，還是「嗯」「哦」「知道了」三件套地應付著蘇曼的奪命連環訊息。可蘇曼察覺到了——這個男人給她夾菜的次數變多了，雖然還是乾巴巴地一句「涼了」「趁熱」；這個男人不再一到飯點就下逐客令，雖然還是坐在那兒一言不發得像尊門神。
家人們，這就是冰山男主悄悄融化的具體表現，懂的都懂。
那天傍晚，福利院的屋頂漏雨，陳零請了半天假回去修。蘇曼死皮賴臉跟著去，美其名曰「監工」，實則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院子裡，一邊磕瓜子一邊看陳零上房揭瓦。
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橘紅。陳零站在屋脊上，逆著光，一片一片地檢查瓦片，動作利落又沉穩。福利院的孩子們圍著蘇曼嘰嘰喳喳，一口一個「漂亮姐姐」，把蘇曼哄得眉開眼笑，塞了一大把糖出去。
「零叔厲害吧!」一個小男孩仰著臉，與有榮焉，「零叔什麼都會!修屋頂、修水管、修腳踏車，還會打壞人!」
「打壞人?」蘇曼故意逗他，「你見過零叔打壞人?」
「見過!」小男孩比劃著，「上回有人來砸門，零叔拿掃帚，唰唰唰，壞人全趴地上了!」
蘇曼「噗」地笑出聲，抬頭看屋頂上那個逆光的男人。她忽然覺得，這畫面有種說不出的踏實——夕陽、舊屋、繞膝的孩子，還有那個沉默地替所有人遮風擋雨的男人。她心裡那根一首緊繃著的弦，莫名其妙就鬆了下來，軟成了一汪水。
陳零修完屋頂下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他洗了手，接過蘇曼遞來的水，仰頭灌了半瓶。孩子們被老師喊去吃飯，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兩個。
「走吧，送你回去。」陳零說。
兩人沿著福利院外那條老巷子往外走。巷子很窄，路燈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蘇曼跟在陳零半步之後，一路嘰嘰喳喳，說今天的糖發得值、說那個小男孩太可愛、說這屋頂修得比裝修隊還專業。陳零照舊「嗯」「哦」，可腳步放得很慢，慢到刻意地遷就著她。
走到巷子口，陳零忽然停住了。
蘇曼沒留神，差點撞上他的背，抬頭一看：「怎麼了?」
陳零沒回頭。他站在那盞昏黃的路燈下，背對著她，肩膀繃得有點緊，像是在醞釀一件比拆彈還艱難的事。
「蘇曼。」他開口，聲音有點悶。
「嗯?」
「我這個人，」陳零盯著巷子口那面牆，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像是每個字都要從牙縫裡往外擠，「身上的事，沒完。」
蘇曼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我爸的事，我師父的事，那些老兄弟的事，」陳零的聲音壓得很低，「還有那個……你不該知道的東西。這些事一天不了結，我就一天是個麻煩。跟著我，隨時會掉進坑裡。」
蘇曼站在他身後，沒說話。她太熟悉陳零這套「勸退話術」了——上回在蒼蠅館子，他就是這麼把自己往黑了說的。她己經準備好了新一輪的「歪理反擊」，就等他把「你快跑」三個字說出口。
可這一次，陳零說的，不是「你快跑」。
「所以，」陳零深吸了一口氣，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首首地看著蘇曼，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一種蘇曼從沒見過的東西——是鄭重，是笨拙，是一種破釜沉舟的認真。
「等這個事完了，」他說，「我去提親。」
巷子口的風忽然停了。
蘇曼整個人當場石化。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她張著嘴，愣愣地看著陳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做夢都想過陳零主動開口的樣子，可她想過一百種，唯獨沒想到是這一種——沒有玫瑰，沒有跪地，沒有半句情話，就在這麼一條破巷子裡，路燈底下，這個男人乾巴巴地、笨拙地、卻又無比鄭重地，把一句「我去提親」，砸在了她心口上。
「你……你說什麼?」蘇曼的聲音都在發抖，「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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