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邊境，深山。
從縣城出發，三人換了兩趟車，最後一段山路，是搭一輛拉貨的皮卡顛上去的。越往深處走，人煙越稀，霧氣越重。這裡是橫斷山脈的褶皺地帶，溼冷的霧像化不開的愁，一團一團地纏在墨綠色的山林裡。
皮卡在一處山坳前停下，再往前，沒有路了。
「就到這兒了。」開車的老鄉指了指前方霧氣裡一個模糊的輪廓，「那上頭，就是老哨所。荒了十來年嘍，沒人去，說是……鬧鬼。」
陳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霧氣深處，一座灰撲撲的建築，沉默地蹲在半山腰上。
三人下了車，徒步往上走。
越靠近，那座哨所的輪廓就越清晰。它比想象中還要破敗——半塌的院牆上，爬滿了枯黃的藤蔓；生鏽的崗樓，孤零零地立在風裡，鐵皮屋頂被歲月啃出了大大小小的窟窿；斑駁的牆面上，還留著一個又一個早己發黑的彈孔，像一張張無聲吶喊的嘴。
十年前那場血戰的痕跡，一寸一寸，都還在。
林晚秋和薇拉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這兩個在槍林彈雨裡滾過的女人，此刻都感覺到了一種壓在胸口的、說不出的沉重。
陳零走在最前面，一言不發。
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幾乎脫了框的木門，走進哨所的院子。
院子裡，荒草長得半人高。當年的操練場，如今成了野草的天下。他一步一步地往裡走，腳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作響。他的目光，緩慢地掃過每一寸牆壁、每一個角落，像是在這片廢墟里，搜尋著什麼。
忽然，他停住了。
在院子東側的牆角，靠近一根斷裂的水泥柱的地方，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裡，有一塊暗沉的痕跡。
經年累月，它早己發黑，深深地滲進了水泥地的裂縫裡，若不仔細看，會以為只是一片尋常的汙漬。可陳零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血。
大片的、早己乾涸的、發黑的血。
陳零的呼吸，一滯。
他緩緩地走過去，在那塊血跡前，蹲了下來。
他伸出手，那隻曾經三十秒撂倒三十人、穩得能穿針引線的手，此刻，竟然，微微地抖了起來。
他的指尖，一點一點地，落在那塊冰冷的、粗糙的血跡上，極輕極輕地，摩挲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又像是在撫摸一道從未癒合的傷口。
林晚秋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出聲。
她讀過零號小隊全部的檔案。她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1995 年那個夜晚，在這座哨所裡，發生過什麼。她清楚這塊血跡，對眼前這個男人意味著什麼。
她死死地抿著唇，那雙一向冷靜的眸子裡，此刻泛起了一層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水光。
薇拉也安靜地站著。這個異域的女特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懂了陳零那副總是波瀾不驚的皮囊底下，究竟揹著一副怎樣重逾千斤的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