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區那條老胡同的盡頭，蘇曼家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陳零被按在餐桌前，像一尊回不過神的雕像。他腦子裡還塞得滿滿當當——「你爸沒死」那西個字、老院長臨終託付的舊鐵盒、還有林晚秋剛發來的那張加密照片：福利院的老門衛，彎著腰，把掃帚，靠在了左牆上。
三樣東西，像三根釘子，一根一根往他太陽穴裡楔。
「坐著別動。」蘇曼捲起舊毛衣的袖子，一頭扎進了廚房，「今天我下廚。」
陳零抬眼。
這個畫面，說實話，比他在雲南邊境面對三十一名殺手還讓他覺得不真實。
蘇曼——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點個外賣都要先翻半天米其林榜單、連泡麵都嫌棄「熱量太高有損富二代形象」的銀行客戶經理千金——此刻正繫著一條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碎花圍裙，笨手笨腳地跟一口炒鍋較勁。
油下鍋，「刺啦」一聲炸響，油星子濺到她手背上，她「噝」地倒吸一口涼氣，卻硬是沒吭聲，只是飛快地把手背在圍裙上蹭了蹭，繼續跟那盤番茄炒蛋死磕。
家人們誰懂啊。
陳零倚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這一幕，第一次，這幾天以來第一次，他臉上那層結了冰的東西，化開了。
他笑了。
不是那種在邊境土屋裡、被逼到懸崖盡頭反而鬆手的慘笑，是發自內心的、放鬆的、連他自己都快忘了怎麼做的那種笑。
一個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親眼看著一個老人在自己面前服毒、被一句「你爸沒死」拆得魂飛魄散的男人，此刻，被一盤炒糊了邊的番茄炒蛋，治癒了。
「你笑什麼。」蘇曼頭也不回，耳朵卻尖，「我告訴你陳零，我這叫深藏不露。我媽從小就說我，說我要是肯進廚房，米其林三星得跪著請我。」
「嗯。」陳零應了一聲，笑意更深，「跪著請。」
「你還敢附和!」蘇曼回頭瞪他一眼，鍋鏟一揮，一滴番茄汁精準地甩在了自己鼻尖上。
陳零沒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
蘇曼愣了一下，然後也不惱，反而轉過身，看著他，眼神忽然軟了下來。
「以前我媽還說過一句話。」她把鍋鏟擱下，「她說，判斷一個男人值不值得，就看他願不願意——在你把菜炒糊了的時候，還笑得出來。」
陳零沒接話。
他只是看著她，那雙這幾天裡盛滿了太多沉重東西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這一小方廚房的、暖黃的燈光。
三個菜，陸陸續續端上了桌。
番茄炒蛋——邊兒有點糊。醋溜土豆絲——醋放多了，酸得冒頭。清炒時蔬——鹽忘了放，寡淡。
全是陳零那副老胃寒能受得住的、清淡不刺激的家常菜。
蘇曼盛好飯，往他面前一推，然後自己不動筷子，就那麼託著腮，眼巴巴地盯著他。
陳零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進嘴裡，嚥下去。
「好吃。」他說。
就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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