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陳零到底還是沒睡著。
他給熟睡的蘇曼掖好被角，留了張字條，然後獨自出門，打了輛車，回了趟自己那個 12 平米的老窩。
出租屋裡一股熟悉的、陳舊的味道。
他開了燈，從床底下拖出一箇舊木箱，然後，一件一件，把這十年攢下的、所有關於父親的東西，擺在了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桌上。
父親留下的 54 式軍表。
拆表的工具。
那本翻得捲了邊的舊筆記本，最後一頁寫著「兒子，靠左邊的牆」。
從舊棉襖內襯裡掉出來的那張八孩合影。
還有一張，是烈士陵園裡，編號 001 那塊空墓碑的照片。
陳零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這一桌子東西面前。
像在開一場，只有他一個人的追悼會。
又像在拆一個，騙了他整整十年的局。
他拿起那塊軍表，第無數次拆開表背，盯著內圈裡那行刻字——「鬇-001-1979」。
以前，他一首以為，這是父親的編號。這是他心裡，父親作為一個英雄，留下的唯一的番號。他守著這行字，就像守著父親本人。
可現在——
林三那句「你爸沒死」還在耳邊炸著。
福利院那個老門衛「靠左」的動作，還在照片裡晃著。
這兩樣東西加在一起，逼著他，終於敢把那個憋了十年、連想都不敢想的念頭，從喉嚨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摳出來——
「爸。」
他對著那塊表，聲音沙啞。
「你到底……死沒死?」
這句話，他憋了十年。
以前他連想都不敢想。因為一旦想了，就等於承認——他這十年，是在給一個活人守靈；他每年除夕對著一塊空石頭磕的頭、敬的酒、流的淚，全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可現在，他必須問。
哪怕，是對著一塊冰冷的表問。
第一層情緒，是憤怒，「轟」地一下就上來了。
「如果你沒死——」他的手攥緊了那塊表，指節發白，「這十年，你在哪兒?」
「你知不知道，我每年除夕，一個人，蹲在你那塊空碑前，擺兩個菜，倒兩杯酒，一杯敬你，一杯我自己悶了。我對著一塊石頭，一敬，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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