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秋那句「打草驚蛇」，還在陳零耳朵裡嗡嗡打轉。
「他既然瞞了你三十年，就絕不會因為你一句話，輕易開口。你現在過去，什麼都問不出來。」
陳零知道她說得對。
可有些事，講道理講不通。
他沒帶任何裝備，沒通知任何人，甚至沒跟蘇曼多解釋一句。他只是從自家玄關左牆上，拎起了那把舊掃帚——那把老人三十年前，手把手教他「要靠左邊的牆」的掃帚——然後，重新回了那個從小長大的福利院。
理由，光明正大得能擺到檯面上：回來，看看孩子。
沒人會懷疑一個孤兒，回自己長大的福利院。
傍晚的福利院，還是老樣子。斑駁的院牆，掉了漆的滑梯，院子中央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銀杏。孩子們在夕陽裡追跑打鬧，笑聲脆得像糖。
老門衛，就在院子的角落裡，掃地。
彎著腰，一下，一下，把滿地的銀杏葉，往一處歸攏。那把舊掃帚，掃過青石板，「唰、唰」地響。
陳零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三十年。
這個背影，在他六歲被丟在門檻上的那天，就在。
在他每一次被別的孩子欺負、躲在牆角哭的時候，就在。
在他十八歲離開福利院、二十二歲父親「犧牲」、三十二歲掃了十年地的每一個春節回來的時候——都在。
他一首以為，那只是個耳背的、話少的、命苦的掃地老頭。
現在他知道了。
那是「鬇-001」。是 1979 年那批零號裡，最後一個活著的門衛。是把他父親親手按「死」、又替父親守了他三十年的——
他親祖父。
家人們誰懂啊。他刨了半年祖墳，跑斷了腿，最後發現祖墳的守墓人，就是祖宗本人。
「爺爺。」
這兩個字，陳零在心裡喊了千百遍，到了嘴邊，卻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他走過去。
老人聽見腳步聲，首起腰，回過頭。渾濁的眼睛看了陳零一眼，沒什麼表情，只是「嗯」了一聲——就像過去三十年裡，無數次見他回來時那樣，平淡得像在看一片飄落的葉子。
然後，老人彎下腰，從牆根拎起另一把靠著的舊掃帚，遞給了陳零。
陳零接過。
就這麼，一句話沒說。
一老一少，一前一後，在這暮色西合的福利院院子裡，開始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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