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喉結動了一下。
「你總說我這人,什麼都自己扛,誰都不肯靠。這回——換我上。」
玻璃裡的人沒有回應,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可他知道,她要是醒著,一定會皺著那把刀切似的眉,冷冷丟一句:「你敢一個人上試試。」
紅溫,又意難平。
陳零抬手,隔著玻璃,虛虛地碰了碰那塊軍表的位置,轉身走了。走廊很長,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敲得很穩。
從醫院出來,他又拐去了福利院。
沒進門。他就站在巷口那棵老銀杏樹的陰影裡,遠遠看著院子裡那個掃了三十年地的老門衛——他的親祖父,陳震山。
老人正弓著背,一下一下地掃著院子。動作很慢,很輕,可每一下,都掃得乾乾淨淨,一片葉子都不留。掃完,他首起腰,捶了捶背,然後把那把用得只剩小半截的舊掃帚,穩穩地、端端正正地,靠在了院牆的左邊。
靠左。
陳零站在樹影裡,看得眼眶發熱。
三十年了。這個老人,掃的哪是地啊。他掃的是一整代人沒走完的路,是壓在心口三十年、一個字都不能說的秘密。他用一把掃帚靠左的動作,隔著三十年,給孫子遞暗號。
陳零在心裡,把自家玄關左牆那把掃帚的位置,又確認了一遍。
三代人的暗號,父親的軍表、爺爺的掃帚、他自己的十年——此刻,全成了他「上身」的底氣。
爸在等他,爺爺在看著他。他不能再當那個只會低頭掃地、把委屈往肚子裡咽的人了。
他最後看了老人一眼,沒打招呼,轉身匯進了巷子外的人流。
當天下午,他去找了局長。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動靜。陳零站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前,只說了一句話:
「東方棋手,我自己來送。」
局長正在批檔案的筆,停住了。他緩緩抬起頭,隔著那副老花鏡,深深看了陳零一眼。那眼神里有認識,有了然,有對一個老部下的心疼,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辦公室裡靜了足足十秒。
最後,局長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點了點頭。
「你來。」他說,「要什麼,首接找我,不用走流程,不用報備第二個人。」
他比誰都清楚,這潭水有多深,深到連他這個位置,都不敢輕易伸手。也正因如此,他只能把這一局,壓給眼前這個掃了十年地的人。
陳零要的不多。他只要一個「餌」。
他沒有大張旗鼓。他挑了個最不起眼的法子——專案組開完會,眾人往外走,他故意放慢腳步,在走廊拐角,壓著嗓子,跟一個所謂的「線人」通電話。而那個一向記恨他、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一處副手,正好就在他身後三步遠。
「……對,就我一個人。單線赴港。查那枚境外級膠片的來路,上頭只讓我知道……噓,這事兒誰都不能透。」
他賭的是:這個記恨他的副手,一定會把這條「獨家」訊息,當成扳倒他的把柄,往上遞。而東方棋手在境內的耳目,就藏在這條遞上去的線裡。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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