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那條僻靜小巷子裡，風是鹹的。海就在幾條街外，霓虹把玻璃幕牆照得一片流光溢彩，可這條後巷偏偏被高樓夾成一道陰影，熱鬧全被隔在外頭，安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
棋手沒進那間掛著燙金門牌的酒店茶樓，也沒走。他就那麼站在陳零面前幾米遠的地方，金絲眼鏡後頭一雙眼睛不急不緩，像個剛下課、準備跟學生聊聊人生的大學教授。可陳零心裡清楚，眼前這個五十多歲、氣質斯文得能去講臺上念稿子的老頭，是隔著電話線、隔著一層層滅口、躲了他整整十年的那條大魚。
家人們誰懂啊，最不像野獸的那個，往往才是最狠的野獸。
“零先生。”棋手先開的口，中文標準得挑不出一點毛病，尾音還帶著點老派知識分子的斯文腔調，“你不好奇，我為什麼一定要親自來香港見你？”
陳零沒接話。他手裡那把從酒店後廚順來的舊掃帚，斜斜靠在左邊那堵牆上——這是他的規矩，掃帚靠左，三十秒。可這一回，他沒打算三十秒解決誰，他想聽這老東西到底要說什麼。
棋手也不惱，慢悠悠往前踱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像在講一件只有他們兩個人配聽的秘密。
“一九九五年那個冬天，雲南，哨所。”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那天夜裡下了雪，很薄的一層，踩上去咯吱響。你父親那天穿的不是軍大衣，是一件舊棉襖，深灰色，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陳零端著的那口氣，第一次不穩了半分。
那件舊棉襖。福利院老院長臨終塞給他的那件，內襯裡藏著八個孩子的合影。這世上知道這件棉襖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可眼前這個境外來的老頭，張口就報了出來，報得比他自己記得還清楚。
“他掃地的時候，掃帚永遠靠左邊的牆。”棋手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頭那雙眼睛盯著陳零，像在欣賞一件自己藏了很多年、今天終於捨得拿出來看的古董，“這個習慣，你也有。三代人，一模一樣。你說，這是巧合嗎？”
陳零心裡那臺CPU，開始乾燒。
他臉上沒動，一根眉毛都沒挑，可後槽牙悄悄咬緊了。他從膠片裡那三行字——“零兒、靠左邊、等我”——就隱約拼出過一個輪廓；從雲南林三臨終前那句“零兒，你爸沒死”裡，也撈出過半個真相。可那些都是碎片，是他一個人在深夜裡對著父親那塊軍表反覆咀嚼的猜測。而現在，這個宿敵，當著他的面，把這些碎片一塊一塊擺到了桌上，擺得整整齊齊。
“說重點。”陳零終於開口，三個字，冷得像巷子裡那陣鹹風。
棋手笑了，那笑容斯文得近乎溫和，可下一句話砸下來，卻重得像一記悶棍。
“零先生，你父親，不是為體制死的。”
巷子裡靜了一瞬。遠處高樓的霓虹一明一滅，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短。
陳零沒說話。他就那麼看著棋手，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潭水底下，此刻正翻著驚濤駭浪。紅溫了，是真的紅溫了，一股熱氣從胸口首往上頂，頂到嗓子眼。可他把它壓了下去，壓得死死的——上身之後，他不能紅溫，紅溫就是破綻。
“他是被自己人按死的。”棋手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一片雪落下來，卻又字字誅心，“按住他腦袋、讓他在那本花名冊上‘犧牲’的那隻手……零先生，你天天想認，天天想叫的那個人，就是那隻手。”
瞳孔地震。
陳零的手指，在掃帚柄上不著痕跡地收緊了一瞬。
老門衛。陳震山。他的親祖父。
他早有預感，從軍表背後那行“鬇-001-1979”，從老門衛掃地也靠左的那一刻起，他就有預感。可預感是一回事，被宿敵當著面、用最平靜的語氣挑明，又是另一回事。這一刀，捅得又準又深，專挑他這些日子夜裡最不敢想的那塊死肉下手。
斯文敗類，說的就是這種人。一句話不帶髒字，卻能把你心口最軟的地方，捅出一個血窟窿來。
“你想說的，就這些？”陳零的聲音居然還穩，穩得他自己都有點意外。上身之後，他好像真的成了另一個人——那個能在三十個人圍攻下面不改色、能在ICU玻璃外對著昏迷的林晚秋一聲不吭的人。
棋手似乎有點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打量了陳零幾秒，忽然話鋒一轉，那雙教授般的眼睛裡，第一次透出點生意人的精光。
“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他說，“一個親眼見到你父親、親耳聽他告訴你真相的機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把鉤子遞了出來。
“前提是——那枚膠片。你父親留給你的、那枚軍工級三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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