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手沒有再提膠片。
他像是早就料到陳零不會點頭，臉上那點生意人的精光褪了下去，重新換上那副斯文溫和的教授面孔。他甚至理了理袖口，動作從容得像剛談完一樁風雅的雅集，而不是在一條陰暗後巷裡，跟一個能三十秒放倒三十個人的男人對峙。
“年輕人，油鹽不進，不是好事。”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里居然帶著幾分長輩式的惋惜，“你父親當年，也是這樣。太硬。硬的東西，容易斷。”
陳零沒接話。他把掃帚重新靠回左牆，動作不快不慢，像是根本沒把眼前這個人當成威脅。
就在這時，棋手動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抬起手，越過那幾米的距離，輕輕拍了拍陳零的肩膀。
那一拍，很輕。輕得像長輩拍晚輩，像老師拍學生，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容置疑的親暱。
可陳零心裡那根弦，瞬間繃成了鋼絲。
這一拍，藏著三層意思，他一層一層地讀了出來。
第一層，是試探。棋手在試他的反應速度。就這個距離、這個角度，陳零明明可以在半秒之內，反手扣住對方的手腕，卸下來，讓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當場跪在地上。棋手要看的，就是他動不動。
第二層，是威懾。“我隨時都能碰到你。”這一拍，等於當面告訴他——你的肩膀，你的後背，你身邊最親近的人，我都夠得著。
第三層，藏在最深處。棋手俯身拍肩的同時，湊近了半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補了最後一句誅心話。
“零先生，你連你母親是誰都不知道。”他的氣息拂過陳零的耳側，斯文，冰冷，“連自己從哪兒來的都弄不清，還跟我談什麼體制，談什麼真相？”
他沒往下說。這半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陳零心裡另一塊從沒被人碰過的地方。
家人們誰懂啊，這才是真正的斯文敗類——他永遠只捅一半，剩下那一半，留給你自己在無數個夜裡去爛想，去意難平。
陳零壓著那口氣，未動。
逐字逐句地，他做到了“未動”。那隻手落在他肩上，一秒，兩秒，三秒。他能感覺到那隻手的重量，能感覺到那五根手指隔著衣料傳來的、帶著試探意味的力道。他的每一塊肌肉都記得該怎麼反擊，他的身體本能地想動，想把這隻冒犯的手連人帶骨頭一起卸下來。
可他沒有。
不是不能，是不屑。更是——放長線，釣大魚。
現在動手，痛快是痛快，可這條游到嘴邊的大魚，就又要縮回深水裡去了。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不能因為一時的紅溫，把十年的局給砸了。穩住，他們能贏。
三秒過後，棋手首起身，收回了手，臉上那副溫和的笑容始終沒變。
“想通了，”他一邊說，一邊整了整衣領，轉過身，“自然會來找我。你知道去哪兒找。”
說完，他揹著手，慢悠悠地朝巷口走去。斯斯文文的背影，在霓虹的餘光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從容，彷彿剛才那場誅心的交鋒，對他不過是飯後一段閒談。
巷口停著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兩名保鏢早己拉開車門，恭恭敬敬地候著。棋手彎身鑽進車裡，車門輕輕合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引擎低鳴，車子匯入中環不夜的車流，轉眼就沒了蹤影。
陳零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後巷裡。
海風又一次灌了進來，鹹得發苦。他抬起手，落在自己剛才被拍過的那側肩膀上，緩緩按了按。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點溫度，一點被冒犯的、被居高臨下地拍打過的溫度。
他低頭看了眼手腕上那塊 54 式軍表。錶針不動，表身卻極輕微地震了一下——像是回應，又像是某種沉默的催促。
掃帚，還靜靜地靠在左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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