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房間，陳零沒開燈。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窗邊，窗外是中環整片流光溢彩的夜景，霓虹一層疊一層，把這座不夜城照得像一鍋煮沸的金子。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坐了將近一個鐘頭。
腦子裡那臺CPU，卻在高速運轉。
棋手要膠片。這條魚，最想吞的餌，就是那枚父親留下的軍工級三鎖片。
那好辦。
陳零嘴角慢慢勾起一點弧度。既然你想要，我就給你。將計就計——把你最想要的東西，做成一枚釣你的魚餌。
他起身，走到桌前，從隨身那隻不起眼的帆布包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金屬片。軍工級的質感，分層的紋路，邊緣那三道細密的鎖釦結構，幾乎和父親留下的那枚真片一模一樣——這是他早有準備、請老周在雲南那間不起眼的作坊裡，照著記憶連夜仿製出來的。以假亂真，連行家湊近了看，一時半會兒都未必分得清。
這枚假膠片，就是這一局的核心。
陳零管這套打法，叫“裸裝明膠片”。
什麼叫裸裝？就是不藏。
尋常人得了這麼一枚寶貝，恨不得縫進肉裡、埋進地裡，藏得越深越好。可陳零偏不。他要反著來——大大方方地把它亮出來，甚至故意放風聲出去，讓全香港盯著他的那些眼睛都知道：陳零，手上有膠片。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棋手以為自己在釣陳零，用父親、用真相、用那半句關於母親的話當鉤子。可他不知道，陳零釣的，是另一條更大的線——這枚膠片一旦被人取走，它會被送到誰手上？會經過幾道手？最終，會不會一路送到那個躲在最頂端、連棋手都要叫一聲“老門衛”的人面前？
這才是陳零真正想釣的魚。棋手不過是這根線上，露出來的第一個結。
他坐回桌前，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霓虹微光，開始動手。
他用一柄極細的鑷子，小心翼翼地拆開那枚仿製膠片的一道鎖釦夾層。這活兒精細得像繡花，他的手卻穩得沒有一絲抖動——掃了十年地的手，擦了十年那塊軍表的手，穩。夾層裡，他嵌進去一枚比米粒還小的東西：一枚跨國微型追蹤器。
這玩意兒，是薇拉走前留下的俄方裝備，訊號能穿越海關、穿越國境，只要通上電、被人帶著走，無論走到天涯海角，都能在地圖上亮起一個紅點。
他把夾層重新合攏，抹平接縫，對著微光反覆看了三遍，確認嚴絲合縫、看不出半點動過手腳的痕跡，這才滿意地放下鑷子。
接下來，是放餌。
放餌是門學問，放得太急，魚會警覺；放得太隱，魚又看不見。陳零算準了棋手布在這間酒店裡的眼線——從他入住那一刻起，就有三雙眼睛在盯著他：一樓大堂那個總在看報紙卻半天不翻頁的男人，走廊盡頭那個每天固定時間“檢修”消防栓的工人，還有對面樓裡，那扇永遠拉著一半窗簾的房間。
掃地十年練出來的觀察力，此刻全用上了。誰在幾點換班，誰走路時習慣性地摸一下左耳的耳機，誰遞眼色的時候會不著痕跡地扶一下眼鏡——這些細節，早被他一條一條記在了心裡。
他要做的，就是在“恰好”的時機，讓“恰好”的那雙眼睛，“無意”中，拍到這枚膠片。
夜色漸深。陳零起身，走到窗前，緩緩拉開了那道厚重的窗簾。
中環的霓虹，嘩地一下湧了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半明半暗。他把那枚仿製的軍工級膠片，隨手擱在窗邊的桌上——就擱在最顯眼的地方，讓對面樓裡那扇拉了一半窗簾的房間，能透過高倍鏡頭，清清楚楚地把它收進眼裡。
裸裝。明牌。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擺著。
他甚至端起一杯溫水，站在窗前，慢條斯理地喝了幾口，姿態鬆弛得像個真的只是來香港出差、忙裡偷閒看夜景的普通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杯水喝下去的每一秒，都是在給對面那雙眼睛，留足了拍照的時間。
釣魚執法，講究的就是一個願者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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